七日談(廣東篇)/「讀拓」隨想\侯 軍
2026-10-28 05:15:45 大公報

苦夏遠去,金風送爽,這樣的晴好天氣,最適宜放鬆心情,閉門「讀拓」。所謂「讀拓」,就是把積年存藏於寒齋的拓片重新翻檢出來,一張張展開拍照,慢慢欣賞。因為夫人李瑾痴迷於拓藝,幾十年來積攢了不少古今拓品,加上她自己的作品,總有千八百件之多了。前幾年,為她的《我拓我家》展覽而奔忙,十年間從南到北巡展了十多個城市。及至甲辰龍年,所有展事,均告收官。這一下,總算有些閒暇時光,可以從容欣賞一下這些塵封經年的「黑老虎」了。
說實話,在辦展的忙碌中,即便每天都在與各種拓片打交道,卻沒有平心靜氣地讀過它們。有些拓片,收藏時只專注於辨明真偽,掂量價值,錙銖計較,一旦收入篋中就束之高閣了。如今重讀,重點轉向品味其藝術特色,探尋其雕刻刀法,追索其歷史淵源,揣摩其美學價值。一旦這些要素成為「讀拓」重點,那感覺就全然不同了。譬如,這套武梁祠的石刻拓片,自打上世紀九十年代自倫敦攜歸寒齋,就很少打開了。那時還在報社頂崗任職,根本沒有空閒時間細細賞玩。如今,手捧着巫鴻先生的《武梁祠》專著,比照着圖文,細品慢賞,一股濃濃的古意,油然升自心底。再如,當年陪着李瑾遠赴川中,在荒山野嶺的草莽亂石中,親手拓回來的那些古代石雕拓片,自打收進家門就無暇展讀。此次「讀拓」則一一張掛於牆面,遠觀近睇,恍如初見。當時捶拓之艱辛,拓成之欣悅,頓時重現於眼前。還有這些與獅子有關的拓品,都是從山東桓台鞏曰祜先生的私人獅文化博物館裏拓來的,有些拓片上已長出斑斑霉點,撫摸拓痕,恍然有悟:哦,那次難得的摹拓之旅,距今已過去十多年了……
還有一些墓誌的原拓,大部分得自洛陽碑拓專家趙君平先生的饋贈,還有一些是陝西徐義生、鄭朝陽等師友轉贈的,也有些是歷年搜求購藏的墓誌舊拓。以往只專注於臨摹書法,很少關注內容,此番「讀拓」則把重點放在「讀其文,識其人」上,頓感眼界大開,一時間彷彿一個個古人「活現」於面前。
有人說,拓片是留住時間、記錄史跡的實物,而此時對我來說,它們也是喚醒乃至收藏記憶的載體。重讀這些集藏多年的拓品,就如同重溫生命中某個難忘的瞬間。
因為喜愛書法,寒齋也收集了不少漢碑拓片。若乙瑛、史晨、禮器等名碑,皆為深圳好友張之先慷慨相贈的寶物;而曹全、孔宙、魯孔子廟碑等拓片,則是早年從古董市場上購藏的;還有一些周秦青銅器銘文的拓片,多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從深圳博雅畫廊「撿漏」得來的。令我感慨的是,中華傳統藝術原本就該是很高級、很珍貴的,竟然一度被國人如此輕視如此「賤賣」,這不是很值得好好反思的麼?
一邊讀拓,一邊又聯想到眼下正日漸升溫的金石學,忽然心生一個疑問:為何前輩大學問家,無論其早年從事何種學問,也無論其成名於何種藝術,一到晚年,卻大多痴迷於金石碑拓?唐宋時期,有韓愈為「石鼓」拓片所作的長歌;有歐陽修晚年撰寫的《集古錄》;也有趙明誠窮畢生之力研究金石學,其《金石錄》在其妻子李清照手上得以完稿,而李清照撰寫的《〈金石錄〉後序》也成為她晚年的經典之作。近代以來,金石之學勃興,那麼多大學者都沉潛於此,樂不知返。單講清代,就能拉出一長串金石名家的姓名,若劉墉、紀曉嵐、阮元、林則徐、包世臣、翁同龢、張謇、陳介祺、康有為、梁啟超、王國維、羅振玉、張伯英、于右任……真是不勝枚舉。這些人的主業,或為官,或著書,或辦報,或寫詩,或興辦實業,或投身教育,但最終皆歸結於金石。再往近現代追索,則魯迅曾專注於「抄古碑」,郭沫若曾沉迷於「釋甲骨」,鄭振鐸本身就是收藏大家,就連魯迅學生輩的蕭軍,晚年也以收到某件宋拓古本而廣受矚目……這些了不起的大文人,是不是皆可歸入金石家的序列呢?
余生也晚,對金石碑拓之道開悟也晚。不過,平生也曾有幸親炙過幾位文化大咖的薪火,足以印證上述閃念並非空穴來風。譬如,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我曾在上海經鄧雲鄉先生引見,拜謁過施蟄存先生。這位以文學著稱於世的大作家,晚年卻殫精竭慮地編撰出《雲間碑錄》《北山樓碑跋》等金石學專著;孫犁先生是我多年追隨的人生導師,以文學創作和文學評論享譽於世,而我在撰寫《報人孫犁》的過程中卻驀然發現,他購藏了那麼多歷代名碑名拓,對金石之學浸潤之深、領悟之透,在同輩作家中罕有其匹。他晚年撰寫的《我的金石美術圖畫書》,逐一評點自藏的《語石》《金石索》《金石苑》《金石粹編》《金石文編》《石墨鐫華》《金石三例》等金石名著,不惟絲絲入扣,且多真知灼見。此外,於金石學之諸多雜項,如古錢幣、漢畫像、篆刻印譜等等,也多有涉獵。從孫犁先生那裏,我真切感受到一個傳統文人的全面素養,而金石學無疑是其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學養。
那麼,這些早已功成名就的大學問家,他們晚年為何不約而同地迷上金石碑拓呢?或許能理解為:金石碑拓本身自帶着某種特殊的魅力,令人一觸便會着迷;進而言之,金石碑拓中或許隱藏着中華文化演進的諸多密碼,前輩的文化大家,是希望通過對歷代殘碑斷碣的研讀和破譯,揭開某些令其感興趣的秘史逸聞;當然更有可能的是,因金石碑拓中凝聚着某些獨特的美感因子,「讀拓」亦如審美,就像聽琴賞畫一般,讓人沉浸在美的氤氳中,那是多麼令人陶醉的審美體驗啊!
遺憾的是,這個綿延千年的歷史進程,卻曾一度被人為阻斷了。有感於此,遂即興吟成打油詩一首,以記近日「讀拓」之興懷,詩曰:「秋日閉門翻舊拓,悠悠古韻墨生香。漢隸無言揭往事,唐碑有意浸滄桑。畫像石藏千古秘,墓銘文刻九回腸。刀痕筆暈如穿越,夢入嘉祥謁武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