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心中的百花園\江恆

2026-10-29 05:15:50 大公報

很多英國作家有個共同之處,就是精通花卉,即使一些不常見的品種,也能叫上名字。莎士比亞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有人曾說,他若沒有成為大文豪,便一定是植物學家。

不妨領略一下莎翁筆下花兒的繁多。在《哈姆雷特》中,圍繞主人公哈姆雷特的戀人奧菲利亞之死,在她生前有一段對話:「這是表示記憶的迷迭香;愛人,請你記着吧:這是表示思想的三色堇。……這是給您的茴香和耬斗花;這是給您的芸香;這兒還留着一些給我自己;遇到禮拜天,我們不妨叫她慈悲草。啊!您可以把您的芸香插戴得別致一點。這兒是一枝雛菊;我想要給您幾朵紫羅蘭,可是我父親一死,它們全都謝了。」短短的幾行字裏,各色花卉躍然紙上。就連王后描繪奧菲利亞死時的樣子,也形容她用「毛茛、雛菊和紫羅蘭」編成了一個花環戴在頭上。

在《李爾王》中,國王李爾也戴着野花和蘆草編的花冠在荒野裏遊蕩,他邊走邊喊,「在我們得以生存的玉米地裏,長着藍堇、野草,還有芹葉草和布穀花,我用它們編成王冠。」而在《仲夏夜之夢》中,當年輕的情侶們在樹木萌發的季節裏奔向大自然,進入一個被精靈統治着的葱綠世界,那裏的仙后泰坦妮婭有四個精靈,名字分別叫:芥菜籽、飛蛾、蛛網和豌豆花。仙王奧布朗則用最美麗的語言說出,「我知道一處茴香盛開的水灘,長滿着櫻草和盈盈的紫羅蘭,馥郁的金銀花,香澤的野薔薇,漫天張起了一幅芬芳的錦帷。」多麼絢爛的鮮花,又是多麼迷人的畫面。

專注於莎士比亞研究的美國作家格瑞特·奎利在《莎士比亞植物詩》一書中做過統計,她通過科學嚴謹地考證莎翁作品中曾出現過的所有花卉和植物,發現收錄的總數竟超過一百八十種,幾乎涵蓋了花草、樹木、藥草、種子、香料及蔬菜等五花八門。用作者的話說,當讀者打開莎翁的著作,會發現自然萬物破土而出,一路攀爬進這些曠世經典,他筆下璀璨的繁花,看似點綴,卻常常推動着劇情發展。比如,朱麗葉服下顛茄,是假死求生;羅密歐情之所至,命喪於烏頭草;一方繡着草莓圖案的手帕,令苔絲狄蒙娜被誣陷出軌等等。

莎翁在書中也頻繁借用花卉表達象徵和隱喻,如同十九世紀英國植物學家威廉·吉福伊爾在《莎士比亞植物學》一書中所說,鮮花被用來代表許多不同的情況,有時花語的意思很簡明,但也可能表達相當複雜的概念,就像《第十二夜》中奧西諾公爵和維奧拉之間的交流,等同於愛情的玫瑰被用來增添幽默、深度和悲情。吉福伊爾在澳洲擔任皇家植物園管理員期間,匯編了莎翁作品中出現的所有植物,並按字母順序,從附子到紅豆杉,總共撰寫了多達二十五篇。他越寫越發現莎翁博學多才,包括精通園藝、藥理等學問,也越被他所折服,認為「植物學家」這個頭銜授予莎翁是當之無愧。

對於莎翁的植物知識從何而來,學界認為可能來自兩方面:一是他從大量專業書籍中汲取了智慧,像是英國植物學家傑拉德的《植物志》,「西方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的《醫學文集》等,都豐富了他對花草樹木的認識,可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二是莎翁的故鄉、風景如畫的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也給了他很大啟迪,當他徜徉在有如大花園般的沃里克郡鄉間,相信滿目的繁花似錦,孕育了他作品中的詩情畫意。莎翁在他安度晚年的住所,也是他最後一部傑作《暴風雨》的創作地,還擁有一座美麗的花園,裏面種滿他鍾愛的花花草草,試想他每天漫步於此,又怎能不讓他把花兒描繪得栩栩如生。如今該處已作為歷史文物博物館對外開放,花園裏四季百花盛放,美不勝收。

在英國園藝家傑姬·伯內特看來,美麗的花園對莎翁寫作的幫助更為重要。她在《莎士比亞的花園》一書中介紹了莎翁孩提時代所認識的花園和成年後所照料的花園,包括他在亨利街的出生地、在瑪麗雅頓農場的童年遊樂場、求愛的安妮·海瑟薇小屋以及晚年的最後住所等,莎翁的生活中都離不開花園並對園藝進行諸多探索。

值得一提的是,傑姬在另一本書《作家的花園》中通過展現二十位英國作家的花園生活,比如彭斯獻給愛人的紅色玫瑰、華茲華斯眼中的一萬朵黃水仙、司各特親手種下的蘋果樹等等,斷言花園正是狄更斯、哈代、奧斯汀、波特等文學大師們精通花卉的秘密。書中提到「偵探小說女王」阿嘉莎·克里斯蒂的格林威莊園花園,那裏每個角落都覆蓋着綠植或花卉,甚至包括許多珍稀花木,簡直是一座依山臨海的植物園。她的外孫馬修曾回憶,「這座美麗的花園長滿了蜜桃、油桃、杜鵑、山茶花」,真是一段美妙時光。

英國首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吉卜林曾說,花園之美令人各得其所,對作家而言,那些花園不僅是他們的心靈歸所,也是遠離塵囂、獲取無限靈感的寫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