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漫筆/一邊是彈孔 一邊是鮮花\霍無非

2026-10-29 05:15:50 大公報

夏日的野花星星點點,綴滿波黑首都薩拉熱窩國際機場綠茸茸的草坪。為我們開車的大巴司機技術了得,載着一車人在機場隔離網外不可調頭的狹窄鄉間路上倒行,倒進一個村子的停車場。

停車場旁有一幢二層小樓,外牆掛着波斯尼亞語TUNEL SPASA KUĆA KOLARA的拉丁字母木牌(文字大意是希望隧道·科拉爾的家)。來參觀的我們,驚愕地發現,樓牆布滿密密麻麻的彈孔,可以想像,這裏曾經發生過激烈的戰鬥,導遊告訴我們,彈孔是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五年波黑戰爭留下的。

從樓旁的入口進去一瞧,這哪像個博物館呀,拆了引信炸藥的炮彈、火箭彈、手榴彈,和各種槍械、軍用卡車等武器裝備比比皆是,如同一座小型軍火庫。從階梯下到隧道,上下左右都是土,高高低低,空間逼仄,有的地方只能彎腰行進。這條簡易隧道通向機場,三十多年前,當地人在地面的槍林彈雨中,鑽進隧道躲避戰火,運送彈藥物資,轉移傷病員,是一條地下生命線,故而得名「希望隧道」。戰爭結束,房主人科拉爾把彈孔纍纍的樓房捐了,改造成隧道博物館供參觀。

走出昏暗的隧道,天地豁然開朗,張臂朝和煦的朝陽深深吸了口氣,壓抑感漸失。逗留片刻,踱步門外,路對面有一幢兩層紅磚農居,樓前的紅心白木槿和灌木月季正是花期,煞是好看。樓側停着一輛拖拉機和收割機,無言地闡示主人家的職業。繁茂的果樹上,葫蘆狀的啤梨個大飽滿,青中泛紅。稍遠處的農田上黃下綠,成片的向日葵昂首沐光,一天天成熟起來。我和家人被吸引了,前前後後拍了幾張照。農居門前坐着幾位年輕姑娘,靜靜地看着我們,在歐洲,很多房主人不會拒絕遊人到自家門前看花,畢竟那是很有面子的事。

芳菲如磁石,使我們欲離不能,距開車還有點兒時間,於是繼續蹓躂觀花。這個村落每家都養花,鄉間公路成了繁花似錦的花徑。粉紅垂吊的天竺葵,小喇叭似的厚萼凌霄,紫黃兩色的矮牽牛,錐型花穗的火炬樹等挺立、攀爬、垂吊,都是巴爾幹鄉間常見的花木品種,戰爭無礙種花,眼下,人們更珍惜花一般的美好生活。花之灼灼,與那些黑洞洞的彈孔相比,何等鮮明!

我想起俄羅斯詩人葉夫根尼·葉夫圖申科的詩作《鮮花與子彈》,結尾是這樣寫的:

不要讓子彈以為鮮花軟弱,

鮮花也能掀起風暴。

鮮花的軍隊,沒有軍裝,

只有花瓣,作為鎧甲。

子彈的力量是短暫的,

鮮花的力量,永不會消亡。

我相信射殺生靈的子彈威力短暫,鮮花盛開的祥和才是長久永在。薩拉熱窩機場旁的小村莊呀,一邊是彈孔,一邊是鮮花。槍彈之後是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