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香港篇)/深秋細語\何志平

2026-11-01 05:15:28 大公報

日子總是悄然而至,又匆匆遠去。傍晚到海邊散步,正是秋深好景時。海水靜靜涵着天光,天色與波影疊成一片,分不清哪層是水,哪層是空。偶爾麻鷹飛過,海面泛起細碎的漣漪,將倒映其中的雲霞揉碎成點點金光,隨着潮汐輕輕搖曳,宛若夢境中流動的星河,霎時滾過你的腳背,漫上你的臉頰,湧進你的瞳孔,整個香江忽的都亮了。我慢慢走着,不趕路,晚風拂過肩頭,涼得恰到好處。

我喜歡秋天的一切。天氣也好,瓜果魚蟹也罷,都曾熱烈地期盼過。還有沁心的百合茉莉,絢爛的菊花,金黃的稻田,溫柔的秋水,枝頭紅一片、綠一片、黃一片的斑斕。春天太蓬勃,萬物全都擠破頭似地往外冒,生怕錯過一絲抽芽長葉的時機。夏天太喧囂,熱熱鬧鬧的,滾燙的陽光,聒噪的蟬鳴,急切的雨滴,沒有邊界感的綠意。冬天則太寂寥,萬物歸藏,生機隱沒,只剩白茫茫一片真乾淨。即使香港沒有幾日真正的冬,不似北國那般凜冽,卻也陰冷刺骨,令你顫抖。而秋天不一樣,它更像是水到渠成後結下的碩果。

當一切安靜下來,天空澄澈如洗,山林層疊浸染姹紫嫣紅,暖陽疏懶擁吻枝葉,桂花細碎吐幽香,涼風拂面攜微潤,閒雲流轉映天色,秋色如茶溫潤入心,果實在時光裏醞釀着甜蜜,雲影在穹頂裏緩慢舒展着從容。世間萬物不再奔赴一場盛大的喧鬧,只把心收攏,慢慢完成只屬於自己的沉澱。

大唐詩人劉禹錫曾寫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霄。」秋日肅殺沉寂、萬物凋零,歷代詩人提起秋天無不惆悵、失落。唯獨劉禹錫筆下之秋日,顯出一份通透與豁達。其一生,常遭貶謫,仕途顛簸,反覆受挫,被貶二十七次、流放二十三年。可他卻不以為意,繼續寫詩、治事、編方、扶孤、交友。經歷無數風雨,心態依然樂觀,歸來仍舊朝氣蓬勃似少年。「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意為命運把我拋擲在蠻荒之地經久多年,但又能怎樣呢?我還不是又殺回來了!可謂神級反內耗鬥士。

他在詩中將秋當作一把冷冽的刀,用來雕琢自己不肯佝僂的硬骨頭。人間榮辱不確定,唯有南山依舊青。命運無常,隨遇而安,且盡人事,且聽天命。允許一切發生,並接受和放下所發生的一切。以一顆平常心,笑對人生風雨。每歲秋風起,沒有蕭瑟淒清,唯有碧霄詩情與排雲鶴影,在逆境深處孑然而立、開出靈魂的繁花。秋不是終結,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圓滿。其之豪情,令無數人奉為至上箴言。

想起上世紀90年代初,我深秋帶領着「視覺第一中國行動」計劃組,輾轉至內蒙古阿拉善盟一帶義診。有天早晨,專門去額濟納胡看沙漠英雄樹之胡楊林。沿途只見廣袤的紅柳叢,經秋霜浸染,每一根枝條都盈滿了濃郁至極的紅艷,於乾涸的沙地肆意蔓延。抵達四道橋時,太陽已高懸中天,光線變得銳利而熾白。胡楊粗壯的主幹猶如盤踞的虬龍,布滿深刻龜裂的樹皮,少了些水澤的溫潤滋養,多了些倔強的嶙峋滄桑,截然不同的風骨,那是千年風沙刻下的勳章。我站在一株軀幹中空卻依然擎天而立的大樹下,仰望着它被陽光照得透亮、傷痕纍纍的枝幹,恍然聽到風穿過空洞樹身時發出的低沉嗚咽,竟如同遠古傳來、永不屈服的戰歌。

回首眺望,從一道橋到四道橋,胡楊林憑藉濃郁的色彩與堅韌的姿態,於這片嚴苛的荒原之上,演繹出生命最為絢爛的篇章。行走其間,如同穿行於一部用色彩與風骨寫就的荒漠史詩。每一片落葉墜地的輕響,每一聲風過枯枝的嗚咽,彷彿都在訴說着,在這片秋日長卷的深處,生命從未屈服,它只是以千萬種姿態在風沙的永恆圍困中,各自活着,各自燃燒,各自成碑。我當場震撼落淚,此後每每想起自省,固守一份清醒和本心。

我更時常以《易經》中「謙」卦形容秋。謙卦德性謙卑,喻為「日中則昃,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數也」,巔峰時刻,「上則,亢龍有悔」。孔穎達疏,「上九,亢陽之至,大而極盛,故曰亢龍,此自然之象。以人事言之,似聖人有龍德,上居天位,久而亢及,物極則反,故有悔也」。若位居高位而不知謙退,則盛極而衰,不免敗亡之悔。故許多人喜歡「九五至尊」,只因進可「九六」,退則「九四」,意氣風發,飛龍在天。亢龍固然有悔,但不可再上,只能往下。最適當的位置,反而不是最飽滿的狀態。最好的還是可退又可進。萬事皆留有餘地,哪怕只有一步,即可撥雲見日、海闊天空。我反倒篤愛「九四」,潛龍於淵,無咎。亢龍已是過來人!秋收,亦是未亢先悔的考驗,留住盼望理想,憑藉最豁達的胸襟,才義不容辭的迎着亢龍的卦段邁進,哪怕亢龍已盡,翻不了身,亦無悔!一如秋日,先收斂、收藏,熬過秋冬,才能奔赴下一個豐盈。葉落不是完結,是歸於塵土、蓄力重生;風涼不是蕭瑟,是拂盡燥熱、歸於清醒。人到暮年,恰如人生深秋。褪去了年少的急功近利,放下了強求的圓滿,不再糾結往事對錯,不再焦慮前路未知。

現在香港,樹葉遲遲不變黃,單從花草樹木的微弱變化已難以鮮明感受秋天是否到來,初秋、深秋、晚秋好似慢慢地與香港無關。或許只是在國慶之後,人們下班時驟然發現「天已經入黑了」!但接下來究竟是不是真的關注入秋、氣溫下降,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即使降到十九度、二十度又如何?香港人早已習慣一年四季的溫度,像港鐵、商場、寫字樓裏的十六度。可偏偏又在滿世界的喧鬧之外,替我們守住了秋天。

春花秋月終會落幕,人間世事終會尋常。回家坐定,窗下獨處,惟願往後餘生,如深秋長空,澄澈坦蕩;如凌雲一鶴,自在逍遙。不懼寂寥,不戀過往,秋風知我意,歲月暖餘生,歲歲深秋,歲歲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