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北京篇)/江南十月,楓紅蟹黃\姜舜源
2026-11-03 05:15:53 大公報

「江南」,古吳越之地,即今江蘇、浙江等長江下游至東海之濱一帶,氣候溫潤,土地肥沃,河湖密集,物產豐富,自古是「魚米之鄉」。從東晉「衣冠南渡」開始,南北朝、宋室南渡及宋元、明清易代之際,中原地區的貴族士大夫及百姓,人才連同先進技術、資金財富,相繼源源不斷遷移匯聚此地,江南地區日益富饒,隋唐起便成為國家經濟中心,清朝江南八府:蘇州、松江(上海)、常州、鎮江、江甯(南京)、嘉興、湖州、杭州,每年上繳國庫賦稅銀約佔全國總量的六分之一、漕糧大米約佔全國總量的七成六。經濟發展帶動文化發展,吳越歷史文化、六朝文化、中原主流文化在此交匯、激盪、發展繁榮,其中豐富多彩的節日文化,造就了錦繡江南的人們對美好生活的熱愛和禮讚,也比較全面地保留了兩漢、六朝、唐宋以來中華傳統節日風俗,如南宋詩人陸游在浙江紹興《遊山西村》詩中所詠:「簫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可以重溫中華傳統古風民俗。
農曆十月(陽曆大致在十一月)是冬季第一個月,江南地區秋收即將結束,是正月之外最重要的月份。十月初一日稱為「十月朝」,是正月初一日「歲朝」之外又一特殊日子。清代江南民俗著作《清嘉錄》記載,此日是「燒衣節」,人們無論貧富貴賤,紛紛祭祀其已故親人,「多燒冥衣之屬」,像春季清明前日寒食節一樣掃墓、墓祭,並清除墳頭經春歷夏長起來的荒草。或延請僧人、道士作功德法事,超度不久前亡故的至親。官府則負責祭祀郡厲壇,即轄境內無後嗣的絕戶或無人祭祀的鬼神,遊人集結在周圍觀看公祭,在當時很隆重。清初江蘇吳江詩人徐崧作詩說:「蕭瑟冬方始,迎神出郭門。逢橋行愈密,倚棹看何喧。鼓吹還終日,旌旗又幾村。誰當無祀祭,能不感蘋蘩(蔬菜祭品)。」
第二個節目是到蘇州城西太湖之濱的天平山賞楓葉。北京西山紅葉時在陽曆九月底十月初國慶節前後,江南天氣冷得遲,觀賞紅葉比北京晚一個月。天平山為江南諸山楓林最勝之處,楓葉經霜之後由青黃雜糅到完全變紅,顏色鮮明,層林盡染。夕陽在山,縱目四望,彷彿蔚藍大海裏紅珊瑚一樣嬌艷明媚。還有人形容霜後丹楓,望若錦繡,燦若晚霞,騷客文人紛紛聚在樹下,飲酒賦詩,有如暮春上巳節蘭亭雅集。康熙時進士、蘇州詩人沈朝初,仿唐白居易《憶江南》填詞三十首,一唱三十嘆「蘇州好」。其一讚嘆天平賞楓,如置身東海仙境:「蘇州好,船泛洞庭秋。一片楓林圍翠嶂,幾家樓閣疊丹丘。髣髴到瀛洲。」
第三個節目是「收租完糧」,秋後算賬。文獻記載比較中性溫和,稱地主為「有田之家」,十月擇日開倉收租。類似如今流行的打折鼓勵早日繳費,交租也有頭限、二限、三限等名目,先後在各限期內交租的,量免米若干,早交多免,晚交少免。官府為完納漕糧,還有類似便民服務的安排,放舟下鄉就近收租。有一位有良知的文人家震濤《收租完糧行》,揭露當時農民交租的苦況:「老農牽犢歸,率眾迎田主。紛紛呈歲歉,秋旱戽水苦。…若欲徵全租,憑君訴官府。」今年歉收,您一定要收全租,就乾脆把我們送官究治吧!這是租戶對田主。交公糧則更難對付。催糧小吏仗勢欺人,斥責老百姓少廢話:「天庾(國庫)供應早,莫教官驅遣!」最可惡的是官吏不管升斗小民死活,故意壓低公糧成色,幾乎加倍剝削農民:「東家交未足,西家租又缺。婦女話嘈嘈,鄰父從旁說。升、合(量具)尚艱難,斗、斛(量具)安所設。吁嗟輸官糧,好米作六折。」(清顧祿:《清嘉錄》卷十)
其他節目還有預備禦寒物資的「五風信」;鄉田入家之後,以草藥「冬釀酒」,有秋露白、杜茅柴、靠壁清、竹葉青、三白酒、十月白等名目;鹽藏菘菜(小白菜類),作為過冬主要佐飯副食品。宋朝朝廷官員這月有賜錦段、賜錦袍、賜冬襖、賜季衣等賞賜(宋陳元靚:《歲時廣記》卷三七)。而受益至今的是江南閘蟹。據清代江南民俗學家顧祿考證,「煠」指加工方法,指清煮湖蟹。《清嘉錄》說:「湯煠而食,故謂之『煠蟹』。」這種蟹採捕於江浦水中,漁人在水流中以竹編的簸箕橫斷其出路。這種漁具吳語謂之「蟹籪」,「籪,滬也。」唐代陸龜蒙《漁具詩序》:「網罟之流,列竹於海澨,曰滬。」上海簡稱「滬」,源自這種漁具。同時註明:吳人謂之籪,博雅之詞稱煠瀹、湯煠,並明確注音閘。煠瀹、湯煠,都是指熱水煮蟹。「煠」字冷僻,民間後來同音簡化成「閘」。
「煠蟹」原籍是太湖的湖蟹,近代以來松江上海異軍突起,逐漸轉變成離上海更近的陽澄湖大閘蟹。書中詳述其身世背景說:太湖蟹於秋後乘潮而上,「籪漁者」即當地漁人,以竹簸箕在水中捕撈蝦蟹,將其捕獲之後擔入城市,城中居民買回家,作為時鮮美味相互饋贈,或是宴客佐酒嘗新。湖蟹有「九雌、十雄」之說,說九月團臍者佳,十月尖臍者佳,與如今說法相同。並引《蘇州府志》,說江南淡水蟹有多個品種,其中「出太湖者,大而色黃,殼軟,曰『湖蟹』,冬月益肥美,謂之十月雄。」出吳江汾湖者為「紫鬚蟹」,特別肥大,有的一隻將近一斤,南宋詩人陸游說的「團臍磊落吳江蟹」,就是這一種。出崑山蔚洲村者曰「蔚遲蟹」;出常熟潭塘者曰「潭塘蟹」,因其殼軟、爪拳縮,俗呼「金爪蟹」。還有江蟹、黃蟹,品種稍差,都不如太湖煠蟹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