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象尼德蘭/探訪掛毯工藝的「活化石」\王 加

2026-11-03 05:15:55 大公報

上月是今年第二次回倫敦,雖然因二○二六年內所有展覽門票均已售罄而遺憾與著名的《貝葉掛毯》擦肩而過;但對於現存歐洲編織掛毯工藝的「活化石」——德維特皇家掛毯製造商(Royal Manufacturers of Tapestry De Wit),我卻在今年三月彌補了去年失之交臂的遺憾。

儘管屬於刺繡工藝的《貝葉掛毯》以其年代久遠和歷史敘事而聞名,但歐洲大陸編織掛毯工藝真正的「黃金時代」則屬於文藝復興時期至洛可可初期尼德蘭地區的比利時境內。由於曾將拉斐爾、魯本斯等巨匠畫稿轉化為編織掛毯的比利時工坊均已蕩然無存;始建於一四八四年的湯加洛修道院避難所(Refuge of Tongerlo Abbey)內、成立於一八八九年的德維特皇家掛毯製造商已成為歐洲傳統掛毯工藝的「倖存者」。

在陰雨連綿的上午,我們從安特衛普驅車四十五分鐘來到梅赫倫。去年之所以錯過,只因其每周僅對公眾開放周六上午半天,且不能網上預約必須親自到場組團進入。抵達目的地時已有幾人在門口排隊。十點半大門準時打開,一位滿頭白髮的和藹女士出來迎接我們進入院子。所處的湯加洛修道院避難所依舊保留着原汁原味的文藝復興磚式建築與精心修剪過的庭院,我們的導覽也從這個古香古色的氛圍中開啟。

邁進建築才意識到,這裏和我想像中的掛毯工坊還是有所不同。作為當今全球博物館掛毯保護和修復領域的世界領軍企業,德維特皇家掛毯製造商實則承載着大量珍貴古董掛毯的維護、清潔、修復和保養服務,而非按照傳統手藝製造全新的掛毯。一層的空間全部是掛毯作品展示區,主要呈現文藝復興至洛可可時期的經典掛毯收藏,其中不乏根據小大衛·特尼耶、夏爾·勒布倫、弗朗索瓦·布歇等大師圖稿編織的掛毯。二層則是修復工坊的職能,多台織機和成百上千卷色彩斑斕的羊毛線圈整齊地擺放在架子上。平日裏這裏有約二十位紡織工人和修復師處理來自全球範圍博物館界或私人藏家的掛毯業務,僅周六半天向對掛毯傳統工藝感興趣的藝術愛好者們開放參觀。這種「展陳加修復」功能二合一的機構對於真正了解工藝繁複的掛毯製作過程確是一個極好的傳播窗口。

整個導覽過程中最精彩的部分當數一位經驗豐富的老織工現場用傳統低經織機(Basse Lisse)編織掛毯的演示。這種編織方式將經線呈水平方向繃緊,對織工比較友好,因為全程坐在織機前操作姿態相對省力;且藝術家的原畫稿(Cartoon)能夠直接平放在經線下方,織工透過經線能直接對照編織掛毯的正面,從視覺上也更為直觀便利。但觀看現場實際操作才意識到這種編織過程需要相當熟練的手腳並用來配合完成——需要腳踏板來控制綜絲升降開口,解放出來的雙手專注於織毯的投梭和打緯。通過演示可以看出,這種低經織機在織工技術嫻熟後能達到效率高、速度快且生產成本低的優點。這也是為何僅十六世紀的布魯塞爾就有數十家、僱用多達一萬五千名織工的掛毯工坊。然而,由於低經織機編織出的圖像會和畫稿呈鏡像般左右相反(和版畫創作異曲同工),也就意味着畫家在描繪畫稿時就要將截然相反的畫面呈現考慮在內。考慮到初稿藝術家的創造力、各類毛線和金銀線的原材料成本、織工的人工成本和嫻熟程度、外加其隔熱保溫的功能性,就能充分理解掛毯緣何能在西方藝術史成為超越繪畫和雕塑的頂奢「炫富」藝術品了。

雖然導覽過程中室內全程禁止拍照,結束後我仍快速地偷拍了幾張空鏡打算留檔,結果被慈眉善目的講解員女士發現了。她笑着指指我,卻因在導展過程中了解了我的專業背景並未有所責備,也因此有了這張寶貴的照片。唯有身臨其境,才會懂得這棟尼德蘭傳統掛毯工藝「活化石」:集工坊、藏品展廳和歷史建築於一身的比利時國家文化遺產真正的稀缺與存在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