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談(廣東篇)/品讀墓誌\侯 軍
2026-11-08 05:15:26 大公報

在金石學的畛域中,墓誌是一個大項,其重要性自不待言。不過,以往讀拓,往往專注於欣賞古人的書法藝術,畢竟這些刻在石頭上的字跡,是依照古代高手的筆墨來摹刻的,雖說是「去真跡一等」,但依舊是最接近原跡的。哪個學書法的人,初學時不曾臨摹過幾通墓誌呢?
然而,年紀漸長,讀碑的關注點逐漸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是單純欣賞書藝,也開始兼顧墓誌的內容了。殊不知,這扇窄門一打開,裏面竟是一個光怪陸離、異彩紛呈的大千世界。這些文字原本是不準備讓任何陽間生者看到的,孰料千百年後,地不愛寶,隨着「天翻地覆慨而慷」,修路架橋,起樓穿洞,無數沉埋地下的墓誌重見天日,致使今人的眼界大開,歷代碑刻繽紛入眼——可以說,當代人的眼福遠超古人,其所見碑碣墓誌的豐富程度是歷代前賢都不可想像的。在老輩文人眼裏,一塊殘碑斷碣往往視若拱璧,據說阮元得古磚八枚,喜不自勝,把自己的書齋都改名叫「八磚精舍」;吳湖帆獲得一方《董美人墓誌》,興奮異常,自闢「寶董室」珍藏。這類雅事,在藝史曾屢見不鮮。民國年間,戰亂頻仍,有兩位收藏大家在墓誌鑒藏方面居功至偉,那就是于右任和張鈁。他二人相加所收墓誌近兩千方,已是極一時之盛。然而,今人有幸所能見到的墓誌,則數倍於民國二老——單是我所熟識的洛陽碑碣收藏研究大家趙君平先生,憑一己之力,搜集整理、編輯出版的新出土歷代墓誌的數量,就多達四千五百多種。這並不意味着今人的實力超越了前人,只因趕上了日新月異的新時代,給予今人史無前例的大機遇,正所謂時勢使然也。
而我作為一個十足的門外漢,得以接觸到墓誌這門小眾之學,自然與趙君平有着直接關係——夫人李瑾要搞《我拓我家》展覽,延請各地名家為其所拓題跋。而碑拓名家趙君平自然不可或缺。趙先生聞之,不但題詩加持,還陸續給我們寄來一些墓誌拓片,交流把玩,這一下倒勾起了我讀拓的興趣。那一回,他寄來一張新出土的唐代墓誌:《韓常侍故女樂人郭瑤之銘》。墓主人郭瑤之是一位琵琶女,名蟾,表字瑤之。趙先生在墓誌拓本上題了一首五古長詩,邀請我也題詩一首,以助雅興。我以前從未在墓誌上落墨,有點膽怯。趙先生一再鼓勵兼督促,我才打好草稿,於拓片空白處,題了一段詩跋,前半段略述原委,後半段方寫墓主生平,詩云:「多情韓常侍,親撰此碑文:郭家生四女,美貌驚四鄰。郭蟾為幺女,芳齡十二春。瑤之為表字,聰慧最出群。長輩貪富貴,強逼嫁富人。郭蟾泣不止,堅辭不容侵。適有吏部郎,頓生惻隱心。厚禮聘歸後,教以五弦琴。琵琶若宿習,曼妙自得神。麗色稱獨秀,嫣然一笑顰。韓琮宦遊去,四年始回門。瑤之年十六,花貌攝人魂。相擁成嘯侶,巫山見雨雲。可憐春夢短,繾綣曾幾旬?沉疴不可治,年僅廿五春。弦斷成絕響,流水闇琴音。唯此冰石淚,千載尚餘溫。」
這些詩句,都是從墓誌中讀出來的故事,而墓誌的作者韓琮(即詩中的「多情韓常侍」),亦為詩人,有詩收錄於《全唐詩》中。但史書對他這段風流韻事,卻無隻言片語的記載。而這方墓誌的出土,不僅彌補了韓琮史料的空白,也直接提供了一個唐代大戶人家蓄養家妓的「典型案例」,殊為難得也。
一般而言,墓誌文本都有固定格式,比較刻板,不像其他文體那樣搖曳多姿。不過細讀進去,往往也能發現一些隱含在平淡文字背後的深意。譬如,趙君平寄來的一幀《陸士倫墓誌》,墓主是一個唐代小吏,墓誌謂其曾任宜興守令,但正史卻查無此人。即便在清代《重刊宜興縣舊誌》「守令」卷中,「陸士倫」也只存其名,並無片語記載。而這方墓誌的出土,卻使這個淹淪千年的唐吏形象「重現人間」——據墓誌記載:「廣德中,海賊間釁,君捕斬其黨,遷左金吾衛兵曹參軍。」可見這個人很勇敢,且有軍功。又記載,他因「政績尤異,郡以狀聞」——曾獲得江淮轉運使、吏部尚書劉晏的舉薦,轉任杭州錢塘縣令。而劉晏在舉薦他時,稱他「清足以檢人,幹足以成務」。這句評價的分量很重,足見其為人之清廉與幹練。然而,這樣一個難得的幹吏,何以「位止於小邑」呢?墓誌中有兩句話至關重要:「君素薄州縣之吏,淡於趨謁之門。」這顯示出他的品節和風骨。在彼時趨炎附勢攀附成風的官場上,堪稱一股清流。細細品讀,其人品個性,已躍然紙上了。我把品讀此誌的感想,也寫成一首小詩,題跋於墓誌之上,其文曰:「洛陽趙君平道兄惠寄唐代陸士倫墓誌一紙,展讀竟日,對拓馳思,若白描勾勒,亦似隔空對答。紙墨刻痕間,唐代一能吏形象,浮現眼前。因效古人以詩記史之法,成七言八句,略記感懷。詩云:一方墓誌一活人,對視千年若有神。明經道舉非儒士,捕盜功成拜參軍。施政錢塘稱幹吏,素薄州府避朱門。青史無名應無憾,多情石刻薦士倫。」
在眾多墓誌中,偶爾也能「挖」出一些名家大作——前不久,我從網上購得一紙出自大文豪韓愈之手的墓誌銘,親撰親書,令人眼前一亮。韓愈的文章彪炳古今,能請得他的一篇墓誌,實在是逝者之榮耀,也讓親朋面上添彩。緣於此,他的銘文就不再只供陰間銘記,陽間同樣視若範本了。譬如我收得的這篇《獨孤府君墓誌銘》,就收錄於《韓昌黎文集》卷十二,成為唐代墓誌文體的標準樣本。
這篇墓誌寫於元和十年(公元八一五年),墓主獨孤郁(字古風)是常州刺史獨孤及的次子,是典型的「官二代」。墓誌銘以簡練筆法勾勒其生平:他幼年喪父,由伯父撫養成人。二十四歲中進士,歷任右拾遺、起居郎、翰林學士等職,曾參與諫阻唐憲宗任用宦官統兵等政事。然天不假年,四十而逝。全文遵循唐代墓誌銘的典型結構,通過平實敘事,展現墓主的事功與德行,讚辭中以「順而裏方,不耀其章,其剛不傷,戴美世令」等語,稱譽獨孤郁的品性。而引人重視之處,倒是在文尾附帶述及其夫人權氏的家世,原來獨孤郁竟是唐代名相權德輿的女婿。史載,當年唐憲宗因羨慕權德輿招贅到獨孤郁這麼優秀的女婿,曾自嘆曰:「德輿得婿郁,我反不及邪!」由此可知,這位「乘龍快婿」是何等名重一時了。
不過,我更看重的卻是這幅拓片的書法——韓愈的文章名滿天下,但其書跡卻十分罕見。能見到這幅韓公手書的墓誌拓片,實在是眼福不淺。觀其書法,通篇以端莊瘦硬的正楷書之,既有歐陽詢的骨架,又有褚遂良的清秀。看得出,韓愈書法的風格取向,是嚴謹端莊一筆不苟的,恰與這篇墓誌的文風互為映襯、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