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一份古代的《放妻書》，這份文件發現於敦煌莫高窟藏經洞，屬於唐至五代時期的離婚協議，距今已有一千多年。我原以為無非是交代夫妻從此各走各路，誰知道讀下去，竟然有一種平靜而文雅的瘋狂。

《放妻書》開頭先把婚姻說得鄭重其事，轉眼便寫道：「何乃結為夫婦，不悅數年，六親聚而成怨，鄰里見而含恨。」就是我們兩人結婚多少年，就不高興了多少年，兩邊親戚聚會都要互相抱怨，街坊鄰里看到也跟着嘆氣。短短幾句，時間拉長到好幾年，涉及的人從夫妻擴展到六親鄰里，感情破裂的影響範圍交代得清清楚楚。儘管吵得如此不留情面，卻仍要顧及文字的節奏與修辭，古人的這份講究，實在令人佩服。

接下來更精彩：「夫若舉口，婦便生嗔。婦欲發言，夫則捻棒。」丈夫剛要開口，妻子就發火；妻子想說兩句，丈夫已經伸手找棒子。這對夫妻顯然連好好說話都做不到了，一段關係中的劍拔弩張寫得活靈活現。下面經典出現：「乾沙握合，永無是期」。如果想要我們兩人重歸於好，難度就像把一把乾沙捏成一團，越是用力，沙子越從指縫間漏走。想到這份文書來自敦煌，眼前簡直自動浮出一片黃沙，這個比喻既精巧又貼切，連地理環境都彷彿幫它增添了幾分說服力。

文書最後是：「請兩家父母六親眷屬，故勒手書，千萬永別！」「後會有期」我們常說，「後會無期」也不稀奇，「千萬永別」卻是第一次見，四個字裏滿是趕緊分開、永遠別見的決心，彷彿擔心對方還會誤以為留有轉圜餘地。

當然，學者考證這一篇屬於供人仿寫的樣文，也就是如今的「模版」，不能把裏面的夫妻當作確有其人的故事；但寫樣文的人，顯然對人間夫妻的恩怨看得相當透徹。隔着一千多年再讀，雖然婚姻制度早已不同，但吵架時的氣話、無法溝通的煩躁、決心分手的乾脆，讀起來竟然一點也不陌生。人情世故，真的不受年代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