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剛在北京參加世界中文大會，口號「中文，不止於語言」。學習的同時感慨良多。

近年，隨着互聯網、AI等科技形態和技術的出現，文字似乎陷入了一種危機。尤其是AI深度學習在自然語言處理與神經網絡、計算機視覺方面的突破性進展，令一些人認為，文字正在淪為配角，甚至沉入歷史洪流。延續幾千年的文字傳統，會否衰微乃至斷掉？

在ChatGPT、DeepSeek等技術框架下，AI寫作背靠大數據模型，一鍵生成、一鍵潤色、一鍵改寫，結構精巧、字句華麗、風格別樣化。文學創作從傳統精英寫作趨向創作主體下沉、全民寫作，並進一步轉向人機共創，AI創作邊界被不斷拓展。自媒體時代，發聲渠道無處不在，網上情緒宣洩與喧囂撲面而來，引發大眾對文字本質的重新思考，到底「誰在寫作」？文字是否還在場？

其實，文字從未退場，也從未被技術打敗，只是換了種方式與世界對話。傳統文學創作的主體始終是人類這一生命體。作者作為經驗主體，承載着具身性經驗與情感表達，其作品本質上是個體生命體驗的具象化呈現。只不過在AI技術深度介入及社交媒體普及下，創意寫作與全民寫作浪潮興起，創作主體從專業作家向全民擴散，文學寫作從「人類寫作」轉向「人機共創」。AI算法從輔助工具轉變為交互者，推動新文學形態的集體變革。

然而不管音像視頻等傳播形態如何變化，其重要基石從來都是文字。文案內容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傳播效果，文字依舊不可替代。中文狹義為中國語文，廣義是中國文化，中國語文傳播的是中國文化。而中華文化卻是由言語、文字、思想、生活習俗及歷史綜合而成，包含政治、經濟、軍事、文學等等在內，一個個視像圖騰，意思就包含在所有方塊漢字裏面。但除中文之外，全球其他語文多由字母音標組拼而成。這些發展代表着東西文明開發的先後順序，故而中文無遠弗屆，能包容一切方言讀音卻傳達同一內涵，決定中國永遠是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偉大文明國家，亦是AI書寫的磅礴經驗世界。那麼「AI+」時代中國文字有何獨特優勢？會否成為人類文明的共同語言？

思緒間，想起去年有美國學者在國際語言文字學術研討會上，舉起一塊上書「癸卯卜，今日雨」甲骨文拓片，台下一中國觀眾脫口而出「癸卯日占卜，今日會下雨」。學者當即問道，「誰能直接讀懂8世紀的古英語史詩《貝奧武夫》？」全場寂靜。為何現代中國人能徑直讀懂三千年前的甲骨文，而英國人看莎士比亞原稿須查詞典？

最根本原因在於漢字是全球唯一能跨越時空的文字系統。既是表意文字，字形直接關聯含義，且跨越時間、空間、地區一直保留記錄意形圖像。反之拼音文字是「聲音的奴隸」，發音一變，拼寫就變，在歷史上流變太多，古英語和現代英語割裂。AI訓練最缺的就是長期穩定、連續、高質量、海量的文本語料，而中國人幾千年不斷層使用的同一種文字，就成了AI算力時代的頂級編碼，並變身為最前沿的生產力工具。

對AI而言，漢字相對簡潔且語法簡單，沒有主被動，沒有性別、時間、單複數、格變等區別，推理穩定；2個字節一個漢字，無介詞空格，密度極高，訓練效率更高。同樣的算力、帶寬及Token長度限制，中文信息量約等於英文1.5-2倍。在聯合國文件內中文版永遠最薄，《聯合國憲章》中文約2.6萬字，英文版5.5萬字，幾乎翻倍。

漢字的模塊化、結構化邏輯跟編程天然契合。字即模塊，詞即函數，句子即程序。3500個常用漢字即可構建千萬級專業術語，英語得背2萬單詞，造新詞得從拉丁語希臘語裏扒拉。且因過往在東南亞地區的傳播，使得大模型處理日韓越語時，掌握兩千漢字即可破譯60%文本信息，使多語言AI模型體積縮小45%。更深刻的是，漢字承載的「陰陽五行」「天人合一」等哲學概念，正成為解釋神經網絡「黑箱機制」的符號系統，漢字從文化符號升維為AI「跨文明認知框架」。

同時中文用右腦解讀圖像，以直觀且同步的方式審視全局，將有機系統視為統一體，再立體分視局部，屬於二維、三維甚至四維的典型格式塔邏輯；英文單純依賴左腦線性邏輯順序分析訊息，孤立局部思考，最後放至一起以給總體。因此弱AI是查字典、翻譯、執行命令，強AI是理解意圖，理解言外之意、聯想等等。AI要真正像人，必須學會這個能力。

如今AI，只能算是左腦的利用開發，它缺少了右腦。天地萬物從來不是零和遊戲。當西方推崇的自由、民主、個人、權利、成就、平等、優越等所謂普世價值觀，不能為人類帶來生存發展空間、生命安全、生活可持續發展以及精神撫慰和力量時，人們極其渴望和需要的是能實實在在為人帶來溫暖、理解與共鳴的真實服務應用。而這，恰是東方責任、共和、大我、義務、貢獻、和諧、兼容等核心價值觀、判斷力和決策方式，提供給全人類的煙火氣。

我相信，AI越強，人越需要內景。未來最稀缺的，不是算力，而是能駕馭算力的深度意識。改變世界的永遠是文明對科技的馴化力，而科技的尺度，也終將由以人為本的文明刻度所丈量。未來科技的真正贏家將不再是某項技術的領先，而是能整合東西方兩種思維模式優勢的國家或體系。人類真正的通用語言，從不是強加的符號，而是能與技術共振、與文化共鳴、與人性共情的智慧載體。

幼時母親手把手一筆一劃地教我和弟弟習寫漢字，我們每天要學字寫字臨摹字帖。但現今女兒敲擊着鍵盤，叮叮咚咚間漢字便靈動躍然屏上，真是不可同日而語。殊不知手寫漢字是訓練右腦，用拼音打漢字是用左腦，這個世界是進步或是退步，真說不清楚！或許，在漢字的每個橫豎撇捺間，都是無盡的想像和發展的空間，都隱藏着打開未來文明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