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張掖的平山湖大峽谷是河西走廊其中一段。河西走廊，距今二千一百多年，曾經是中國中原地區與西域各國往來要道。

初看這個峽谷名，我腦補它定左右或前後攜有大湖，但實際上它與「湖」根本沒半點關係，沒水，只有乾涸的溝谷和起伏的山丘，谷下滿目滄桑，谷上一片紅到天涯的粗糙浩瀚。《中國國家地理》稱「這裏集合了峽谷的險峻、丹霞的絢麗、雅丹的魔幻，是中國最像異星球的地方之一」。我倒覺得更像混沌初開時的地球本球，大自然駭然地打碎揉搓擰巴排序的專長正在進行時，極具物哀感。

谷上放眼望，全部為海拔一兩千米之間的暗紅土包石丘，點綴着簇簇飢渴的灰綠，延展百多平方公里，像密密的城堡城牆，以溝谷相隔，交互錯落。有幾個貌似什麼人、物立在城堡城牆上，陽光打在高高低低深深淺淺的山體溝壑間，被直射到的地方紅得炫目，被霧靄淡淡攏着的地方又夢幻恍惚，把立在山包石嶺上的幾個什麼人、物突出得很有故事性。

九龍匯海，大峽谷連綿的山脈秀出九座山頭，峰如龍首，脊如龍身，有高有矮有蜿蜒，傳說原本是海底龍王的九個兒子，立地成佛數千年後變成山，謂「九龍山」。峽谷西邊有座古堡狀山體，前立一人形石柱，身披鎧甲手握戰刀，面朝列陣的千軍和滾滾硝煙的戰場，背後是要誓死守護的家園，酷似西漢驃騎大將軍霍去病的身姿，尤其頭頂那縷盔纓，乃武將標配，謂「將軍石」。空曠的一段山脊上，並立兩座石峰，一高一低，相依相偎，億萬年風吹日曬風化剝蝕始終未能把它們分離，謂永恆的「情侶峰」。這兩座峰更有趣的還在於你走哪都在視線裏，隨着角度不同能引出很多話題。與旁邊連起來看，一隻龜探頭對向菩薩，「神龜問壽」；從背面看，一座似歡快小童在講痴話，另一座若爺爺邊聽邊作思考狀；再換個位置，稍高的那座峰像戴鴨舌帽的老伯，較矮的那座似包着頭巾的阿婆，「老兩口」默契望向遠方，無話，兩臉慈祥。還有醒獅、神蛙、獵豹、觀音等等，這些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石頭搶去了谷上風頭，而谷下風頭則屬僅此可見的光和數不清的年輪。

平山湖峽谷是兩億年前的海底，地殼抬升加上漫長的鐵杵磨成針式的風蝕、水蝕、化學溶蝕，湖底變山嶺，再繼續剝離成「巷谷」，最終塑成能行人能走馬的谷下通道。因為通道是被直上直下切割，從底到頂如同樹木年輪，層疊着從寒武紀到新生代各個時期的岩層。也就是說，我們正走在一座斷代完整的「地質世紀博物館」裏，所看所觸所經過的每一粒砂石每一塊岩壁，都是億萬年間形成的地質變化沉積物，是地球演進的最初始密碼。

寬寬窄窄曲折幽遠的通道長六公里，陽光追着輾轉的道路和參差的岩壁一段明一段暗；駱駝刺隨地叢生無章法；竟有一棵粗大老胡楊樹，在少有陽光雨露的谷底，茂盛活着；當駝鈴聲再次傳來，可以確定這裏還是那個河西走廊。

恰傍晚時分，柔和的陽光照得岩壁紅褐灰綠呈古銅，透着存放了很久很久的味道；腳步挪移流盼中，前後左右不時會有金角金頂金壁金邊，在赤銅間鮮亮地閃來閃去，你一道我一道配合着不斷的拐角爭相出場。有那麼一瞬，正奔着光走去的人們忽被晃到，便一起紅光滿面，一起金光燦燦。

有條細峽，是我見過的最具神秘感和挑戰性的「一線天」。沒有台階一直向上，很多地方只能手腳攀爬，兩壁夾峙處須得側身收腹硬擠過去，頭上不時有懸石吊頂搖搖欲墜，越往裏越幽閉，甚至伸手不見五指，靠遠處微光引路。就在盲走到要懷疑人生時，眼前豁然大亮，藍天被框成彎月狀穹頂，金邊銅壁下有塊巨石可踏，便是道家引渡升天的「渡仙峽」了。這一刻大峽谷物哀之美至極。

在峽谷裏走的時候，一路上的背景音樂放着紀錄片《河西走廊》主題曲，魔笛般的都都克附體成大峽谷的輕吟漫訴，真乃天作之絕配，特別蒼涼悠遠特別無故人，也特別應景貼合氛圍—— 一種為已消失的和明知即將消失的美好而感動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