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 園/最初的理解\蓬 山

2026-11-19 05:16:06 大公報

記得上中學時,讀到曹植《白馬篇》的「俯身散馬蹄」,腦海立刻浮現出畫面:駿馬飛馳,騎手從馬背偏到馬腹的一側,突然俯身探手,快速撿起地上的物品,手好像就能摸到馬蹄,然後翻身躍回馬鞍,一氣呵成,瀟灑極了。

及至讀到註釋,「馬蹄」原來是一種箭靶,形容射術精湛。雖然,但是,以後每次讀到此句,最初的那種理解,總是會率先湧上來。

大作家也會有類似的經歷。余光中曾在一篇散文裏提到,小時候最愛的詩,就是杜牧的:「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一讀就已傾心。以為真有二十四座橋,月色無邊,橋影遙遙相接,每座橋上有一美人,簫聲此起彼落,呼應有致,凌波而來。後來遊揚州,當地人告訴余光中,所謂「二十四橋」,其實只是一座橋,名字就叫「二十四橋」。他聽後大失所望。

這可以說是美麗的誤讀。審美是很主觀的東西。文字提供的是有限的線索,讀者的想像空間卻廣闊無垠。詩人寫下幾筆,讀者便可以在心中補足萬千景象。就像余光中,從自己所理解的「二十四橋」,幻化出一幅美妙的畫卷,從中得到美的體驗。即便事實糾正了認識,審美體驗仍然存在。

汪曾祺散文《長城漫憶》開頭如是寫:「我的家鄉是蘇北,和長城距離很遠,但是我小時候即對長城很有感情,這主要是因為常唱李叔同填詞的那首歌:長城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長城給我一個很悲涼的印象。」

這更是確鑿的誤記了。因為《送別》原文是「長亭外」,而非「長城外」。但是汪曾祺直到年逾七旬時,提筆仍是「長城外」。這個誤讀伴隨了他一輩子,形成了一個特殊的審美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