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探針/中國經濟再平衡的挑戰與機會\黃益平
2026-09-04 05:15:56 大公報

過去約四分之一世紀,全球經濟的網絡中心性總體抬升:美國的金融中心性持續增強,中國的貿易中心性也得到顯著提升,但這種中心性趨勢可能出現拐點。近年來美元工具被武器化,全球金融體系開始走向多樣化,而中國貿易中心性進一步提升的難度也在加大。
「中國衝擊」這一概念最早出自2013年幾位學者的論文。該研究發現,中國勞動密集型產品給其他市場(尤其是美歐地區)造成了就業衝擊。數年前時任美國財政部長耶倫訪問北大國發院時,談及美國小鎮藍領青年群體的就業困境,將其歸因於中國廉價低端製造品的出口。關於美國就業壓力究竟源於貿易還是技術,學術界一直存在爭論。多數學者認為,技術因素的影響大於貿易因素,但貿易維度依然是反覆被討論的話題。
近幾年被討論的「中國衝擊2.0」,敘事方向大體延續,但內涵已經發生變化:衝擊來源從以往勞動密集型製成品,轉向高端製成品。最近的調研顯示,中國出口對美國、歐洲、東南亞、拉美、非洲、南亞帶來的外部影響各有差異,但各方存在一個共同反饋:對中國高端產品的大規模出口抱有擔憂。
歐洲擔憂,一旦中國進入其傳統比較優勢領域,本土相關產業的生存將面臨挑戰;美國則顧慮,倘若前沿產業被中國主導,全球格局或將重塑,這背後交織着大國競爭因素。部分學者認為,該問題同樣存在於發展中國家:中國新興產業崛起固然為不少東南亞國家帶來發展機遇,但也使許多發展中經濟體擔憂自身工業化空間受到擠壓。
全球貿易失衡挑戰
為什麼這一矛盾現在越來越突出?其深層原因來自全球化模式的一個重要預設:經濟結構調整過程應當相對順暢。東亞經濟發展曾經存在一個「雁行發展模式」,不同發展階段的國家沿着產業階梯向上攀升,實現協同發展,充分發揮各自比較優勢。
但根本問題在於:現實當中,經濟結構是否真的能夠高效、順暢完成調整?美國整體從全球化中獲益,卻也未能妥善解決局部由外部競爭帶來的就業難題。「中國衝擊 2.0」同樣遭遇這一困境,疊加數字技術普及、中國經濟體量擴張的因素,挑戰與壓力被進一步放大。
關於中國經濟再平衡的討論二十年前便已開啟,當時突出矛盾是經濟增長過度依賴投資與出口,消費相對不足。此後投資率下降、消費率上升、經常賬戶盈餘佔國內生產總值(GDP)的比率顯著回調,說明再平衡進程一直在推進。但2018年以後,經常賬戶順差再度回升,重新引發國際社會高度關注。儘管中國經常賬戶順差佔GDP比重較以往有所回落,但隨着經濟體量擴張,順差絕對規模及其對外部經濟體的影響有所放大,外部消化與結構調整的難度也同步上升。
中國現在已經是大國經濟,與過去的小國經濟完全不同。中國作為新興經濟體,早期出口以低端產品為主,發達經濟體對此較容易接受,因為可以買到廉價商品。但如今中國開始大規模出口高端產品,且產品具備「質優價廉」的特點,這給歐洲帶來強烈的「生存恐慌感」。中國產品如今性能提升或成本顯著下降,對歐洲的傳統優勢產業形成衝擊,同時歐洲本土的創新活動又面臨很多障礙。
過去通常認為,失衡主要是結構性問題,同時夾雜周期性因素;現在來看,兩類因素均十分重要。中國經濟中消費不足的問題已存在數十年,儘管過去有所改善,但改善力度仍然有限。2018年以來,中國消費率小幅抬升;與此同時,近幾年經常賬戶順差再度擴大,而更為突出的短期變化是投資率下行。無論投資率下行是否具備合理性,這一變化的背後可能與房地產業調整、地方債務壓力上升、傳統產業產能壓力加劇相關。這既削弱了現階段的經濟增長動能,也放大了經濟失衡。從結構的層面看,中國消費率尚不足60%,雖已經略有上升,對比約75%的世界平均水平,仍存在較大提升空間。
人工智能(AI)技術未來可能進一步放大這一趨勢。全球金融和貿易體系或將由高度中心化逐步走向多樣化與多極化。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不在於世界是否走向多極化,而在於未來將形成相互割裂的多極體系,還是基於統一規則實現多極共治。此前提出的「一元多極共治」理念,在當下仍值得深入探討。
我們是否有可能創造「中國機會」?成為大國之後,面對依然突出的經濟失衡,如何與各經濟夥伴實現共同成長,這是一項重大課題。
過去中國經常項目順差從佔比來看,可能遠高於當下,但彼時中國更多體現為小國經濟特徵。大國經濟與小國經濟的根本差異在於:一旦成長為大國,就會出現「買什麼什麼貴,賣什麼什麼便宜」的現象,經濟結構調整的成本將大幅抬升,面臨的阻力也會顯著增大。
中國可以採取哪些應對之策?第一,維護多邊開放的經濟體系。這完全符合中國的國家利益,因為國際經濟大循環仍然是中國經濟「雙循環」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需要與擁有共同利益和立場的國家(包括歐洲)一道,共同維護開放的多邊體系,這對中國與世界經濟都十分重要。
第二,堅定不移擴大內需。大國經濟不應、也很難主要依靠外需拉動增長,國內經濟再平衡至關重要。如果中國消費率無法有效提升,「供強需弱」、供大於求的矛盾將會長期存在。近年來投資增速快速回落,這一問題不可能一夜之間得到解決。擴大內需不僅是實現國內經濟再平衡的需要,也意味着作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應當承擔起重要市場的責任。我們既要向世界輸出產品,也應積極歡迎各國的商品與優質服務進入中國市場,實現互利共贏、共同發展。
推動國際合作 互惠共贏
第三,推動國際經濟合作的重心從貿易轉向投資與產業合作。貿易能夠讓各方獲益,發揮各自比較優勢,深化國際勞動分工。但現實中,結構調整並不像構建數學模型那樣簡單,往往伴隨着巨大摩擦。不少國家完成結構調整存在現實困難,這也是部分國家對中國出口規模存在抱怨的根源:本國產業面臨調整壓力,例如美國昔日小鎮藍領的就業困境,以及當下歐洲對產業受衝擊、就業流失、收入前景惡化的擔憂。對此,我們應當逐步推動國際經濟合作的重心,從單純貨物貿易轉向投資與產業合作。由直接出口產品,轉向在當地開展投資,就地創造就業、稅收、收入與GDP,有望有效緩解貿易摩擦。
第四,妥善把握自主創新與開放合作的關係。中國一方面堅持對外開放、自由貿易與多邊框架,另一方面在技術政策上強調自主創新、自立自強。這一政策導向具備現實必要性,但作為大國,我們需要更清晰、精準地向國際社會闡釋二者之間的內在聯繫。「十五五」時期,擴大內需與發展新質生產力同等重要;在推進供給側創新的同時,也要同步擴大內需,加強國際溝通,避免外界只看到中國供給能力擴張,忽視中國市場擴容和進口增長的機遇。
第五,打造能夠實現多方共贏的新型國際公共產品。兩年前筆者曾提出「全球南方綠色發展計劃」:支持其他國家,特別是「一帶一路」沿線國家推進綠色能源轉型。該構想既有助於消化國內部分產能,也能夠推動中國技術迭代升級。我們需要探索更多互利共贏的合作路徑,擺脫小國經濟階段形成的思維定式。這套邏輯放在大國經濟語境下,會帶來極高的全球調整成本,我們迫切需要探索新的思路。
(作者為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