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浪潮席捲企業服務賽道，不少企業陷入盲目上馬項目、追逐技術概念的誤區，投入鉅額成本卻難以兑現經營價值。在合思CEO馬春荃看來，企業AI轉型的本質不是追逐炫酷技術，而是一門算得清得失的生意。在合思近期於深圳舉辦的媒體交流會上，馬春荃圍繞產業差異、組織變革、場景取捨、就業重構、組織範式迭代等議題給出自己的思考：AI並非萬能解藥，技術帶來的競爭紅利會快速消散，企業AI落地的核心要義是找準規模化、高可替代的真實業務場景，迴歸投入產出的商業本質。

馬春荃是北京大學軟件工程碩士、曾任用友客户服務事業部總經理，2014年創辦合思(原易快報)，目前，合思服務7000多家付費企業、300多萬名「未來財務人」。今年，他把這些年的探索寫成書《CEO AI挖礦指南：將AI能力轉化為企業利潤》。

「算得透」的大灣區也要補規則課

「珠三角的民營經濟佔據重要地位，企業對於投入產出效益的要求非常直接。」馬春荃説，能不能創造效益、能不能實實在在提升效率，是大灣區企業非常關注的事情。

但另一面，珠三角企業成長快，偏向「野蠻生長」，制度、規則建設有時落後於業務。去年和今年制定的規則可能相互矛盾，卻同時生效，「對於AI而言，相當於指揮棒出現混亂」。他對比，北方國有企業更重視合規與風險控制，AI的優先級並不相同。

「深圳企業跑得很快，聚焦點也很明確。但它們的制度建設、規則建設有可能落後於業務發展，這對於AI來説是一個挑戰。」馬春荃説，越是這樣，越要「實事求是」。

只改組織不改產品是「假變革」

先改造產品，還是先調整組織？馬春荃的答案是：兩頭必須一起動。

「如果你先改造了組織，但沒有AI產品和應用落地，整個組織依然照常運轉，那這種組織變革實際上是假變革。」他打了個比方：還沒開上汽車，卻提前按馬車調整組織，速度、靈活度、載重能力仍是馬車的;等汽車真來了，才發現前面的調整並不適用。

反過來，只有產品落地、組織不變，AI就會空轉。原來流程有七道人工審核，AI可以24小時運轉，人只能工作8小時，關卡仍由人把守，前端再快，後端也會堆積。財務智能審核同樣如此：一萬個單據，AI可能半小時審完，人工逐單複核卻要一個月。真正的變革，是把人從逐單審核中撤出來，讓機器承擔標準化工作，人做抽樣監督——「就像工業流水線，不能生產一個產品就人工檢測一個」。

不是每塊地都有金礦 關注人的個性化「創新」

「AI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也沒有必要解決所有問題。」馬春荃説，AI真正該做的是集約化、規範化的智力勞動。他舉藥物研發：過去可能要一千個博士生分頭試錯，現在可先用AI推導分子式、篩選可能性，再由人類做實驗驗證。「不是什麼事情都要AI化，但AI First是核心」——先想到AI，能解決就用，不能就放棄。

企業如何在現實經營裏「找礦」?他給出兩個維度：規模化程度、可替代性。規則是否標準、上下文是否完備，決定AI能否替代。既有規模、又可替代的場景，才是值得投入的「金礦」。他提醒CEO最常見的誤區：「認為AI什麼都能幹。AI只能幹那些相對粗笨、規則明確的工作。」

對當下企業追捧的AI競爭力，馬春荃潑了冷水：「大家很快都會使用AI，而且使用速度會非常快。AI會讓創意變得廉價，執行也變得廉價。」

他用兩個比喻：一個學生補課提高了成績，如果所有學生都補課，提高的只是分數線;電影院裏前面的人站起來，後面的人也不得不站，但沒有人獲得更好的觀影體驗。「AI能力擴散的速度比過去任何技術都快。一旦大家蜂擁而至，這個差距就會消失。」

「個性化來自人腦，而不是AI。AI可以讓執行更便宜，但真正的差異化仍然需要人的創造力。」

AI替代人工，被替代的人往哪裏去?馬春荃沒有給出「技能清單」，而是以電氣化為例，分析電燈替代煤油燈後照明維護的崗位減少了，但真正的分水嶺是電風扇、冰箱、空調、電視機這些「原來不存在的產品」打開了新市場。蒸汽機替代了馬和人，但火車出現後，修鐵路、開火車、維護鐵路，吸納了大量勞動力。

「我們不是要培養人怎麼轉型，而是應該培養人怎麼創新。」他説，現在很多面向AI的培訓，「更多是在提供情緒價值，緩解焦慮」。「與其預測未來，不如創造未來」。

把「人」的賬本換成「Agent」的賬本

在馬春荃的書裏，「煉礦」講組織，「分礦」講分配：分型、分權、分享，把大組織拆成可獨立核算的小組織。馬春荃認為，AI工業化應以Agent為計量和考核單位，而不是以人為單位。「如果企業只是讓一千個人分別使用AI工具，本質上仍然是把一千個手工作坊集合起來。」

他用「一人公司」與規模化的工作進行對比。「一人公司」需要高度統一認知、強調個人判斷的工作，一個人結合AI完成可能更合適，但一人公司不必然具備規模化效應。而規模化的工作則應工廠化、標準化，「衣服生產不要手搓，服裝設計可以手搓」。

合思自己也在轉型：正從賣軟件轉向賣AI Agent、按結果付費。「目前還沒有客户因為AI改造而不再需要我們，因為我們主動改變的速度，可能比客户不再需要我們的速度還要快。」馬春荃説，「『幹掉合思』，實際上是一個認知和業務模式上的重構。」

採訪中，馬春荃多次提到經濟週期。「冬天來了，樹就應該落葉。企業要先活下來，等到下一個擴張週期。」在他的賬本里，「省錢就是賺錢」——省下一塊錢成本，就多一塊錢利潤。

不追炫酷的礦脈，先算清投入產出;不指望AI解決一切，先讓它解決那些規則清楚、規模足夠的事。這或許是當下AI淘金熱裏最樸素的一條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