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海漫遊/驚濤過處是吾鄉:周蜜蜜小說中的嶺南風骨與家族賡續

2026-09-07 05:15:03 大公報

香港作家周蜜蜜的長篇小說《趟櫳門內外》,是一軸將個體命運揉碎於近代中國百年驚濤中的宏大歷史長卷。小說在時間維度上展現出極具匠心的跨度:故事以2024年的現代視角引領,回溯至1866年的歲月,在將近一個世紀的篳路藍縷中,冷靜而溫情地記錄着時代的吐納。\陳慧雯

穗城黃氏族人在書中綿延了六代,周蜜蜜用精湛的白描法,聚焦於前四代人的砥礪奮鬥與歷史遷徙。這不僅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家族奮鬥創業史,更是一曲對嶺南風骨的深情讚歌。在歷史的狂瀾中,那份浸透在日常煙火與宗族操守中的文化基因,透過黃氏子孫的足跡代代相傳。從廣州老宅的固守到香江夜浪的謀生,每一次遷徙、每一代奮鬥,都是對文化根脈的深情賡續。

小說呈現的家族成員眾多,錯綜複雜的家族譜系堪比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為了更易於解讀這部作品,筆者繪製了人物關係圖。

周蜜蜜擅長在真實的時空坐標裏落子,把那些真實存在的社會人物穿插其間,讓虛構的黃氏族人與真實的歷史人物在同一個時代裏擦肩。在情節的勾勒上,周蜜蜜更走出單一視角的局限,黃家子孫在時代的大潮裏各執一端,有人固守深院,有人遠渡香江,有人投身烈火。這條路看似各自流散,到了最後卻正如百川歸海,殊途同歸。「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黃家六代人的足跡,那些看似零散的奮鬥背影,最終共同拼貼出了一幅嶺南大族在亂世中逆流而上的恢宏圖景。這種大氣象,讓人掩卷之後,仍覺餘音繞樑。

周蜜蜜筆下的那扇西關大屋的趟櫳門,原本只是嶺南建築在濕熱煙雨中通風防盜的生活智慧,但在小說裏,這扇門成了命運深沉的隱喻。它是一條無形的邊界,木圓條將書中世界生生劈成兩半,一半是深院內墨守的老規矩,一半是門外下南洋、闖香江的滾滾紅塵。書中這些嶺南隨處可見的起居、飲食與節令,以風物為經緯,細細密密交織出一段西關風骨。

白描勾勒西關務實性格

書中人每一次抬手,沉重木柵吱呀滑過,不是簡單的開合,而是家族抵禦外界動盪的屏障,是兒女向外窺探、建立世界觀的起點。門內是家族與傳統,門外是變革與未知,這扇門,就這樣精妙地隱喻了嶺南文化既內斂守成,又開拓開放的雙重性格。讀懂嶺南人骨子裏始終鐘鳴鼎食、從容不迫的精神定力。

書中的創一代黃天福,起初只是一名吃苦耐勞的苦力。當他為西關潘家搬運樹苗時,那座夢幻般的嶺南庭園令他目眩神迷。然而,管家欺人的那一腳,讓黃天福趔趄着撞開了趟櫳門。這是小說中這扇門的首次登場,此時的它,是封建階級與財富鴻溝的冰冷屏障。極盡羞辱的憋屈,點燃了黃天福改變命運的決心。偷渡前夜,他拾起潘府高牆外被風打落的蘭花,這成了周蜜蜜筆下綿長深遠的伏筆。

黃天福歷盡千辛萬苦,坐木船抵達香港,卻因熱病命懸一線。對嶺南大屋的美好憧憬,支撐着他與病魔頑強抗爭,這段靈魂的守望也成為戳中讀者淚點的動人一幕。最終,他被善良的葉秀芹救起。自此他索性留在香港,幫忙搬貨守攤,更巧思地在薑糖中加入藥材改良配方,創立了「福記八珍薑糖舖」。他以此積累財富,最終買下那棟曾令他仰望的大屋,迎娶了葉秀芹。周蜜蜜將黃天福與同樣承載着底層邊緣人逆襲生命力的葉秀芹,塑造得形神兼備、躍然紙上。那株白蘭樹,象徵着他們在風雨中的堅強挺立。夫妻二人在亂世中表現出的務實、堅韌與不屈,化作了趟櫳門內的精神內核。任憑外界風雲變幻,他們骨子裏自有一種在時光浸潤中歷練出來的簪纓風骨。縱使日後黃天福甚至失蹤音訊全無,西關的趟櫳門內,也始終亮着一盞返歸的堂前燈。

落腳獨特廣府傳統民俗

若宏偉的嶺南建築是以磚石雕鏤出之歷史的骨架,那麼穿行於一碗艇仔粥、一盞苦涼茶與氤氳煲湯間的「煙火美學」,則是流淌在嶺南人血液裏的血肉與靈魂。周蜜蜜以不施粉黛的白描筆觸,勾勒出西關人「務實、精緻、重和氣」的文化性格。從白切雞、海參炆花膠,到砂鍋裏慢火熬煮的老火靚湯,這些地道粵菜不只是嘴饞時的執著,更是嶺南人對傳統的默默守望。而燒賣、蝦餃、叉燒包蒸騰出的熱氣,伴着街坊鄰里的日常絮語,則把嶺南那份人情與相扶共濟的溫情,融進了這口熱氣騰騰的日常裏。

在山河破碎、戰火綿延之時,小說將生命力落腳於更具韌性的感官民俗之上。一曲《賣荔枝》的悠揚粵韻,一抹艇仔粥的繾綣餘香,成了抵禦時代風暴的溫柔盾牌。如書中描寫數場隆重的婚禮儀式,第三章這樣寫道:「西關大屋三十六扇滿洲窗全換了紅瑤紗,花園中的白蘭花樹上掛滿了並蒂蓮花燈。黃耀祖身着香雲紗長袍,丁鳳美的真絲旗袍是她母親在廣繡行特別訂製的,上面有金銀彩線繡着十三行的盛景,裙襬處暗紋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航線圖。」

當戰火與時代變遷導致黃氏個體「散居四方」時,正是這些共享的、細膩的嶺南民間記憶,轉化為超越地理範疇的精神圖騰。無論是在廣州老家還是在香港雙城,民俗儀式所激發的集體無意識,永遠為離散的黃氏兒女指引着一條「返鄉歸家」的精神通路,賦予了小說深沉的家國情懷與賡續不斷的文化根魂。

書寫革命女性慷慨理想

讀到黃月華這一章,字裏行間,分明能聽見生命與時代激昂的對話:她是從西關大屋裏走出來的叛逆者,那扇沉重的趟櫳門鎖不住她心向黎明的靈魂。她毅然衝破封建禮教的禁錮,告別安逸的西關小姐的世家生活,投身於滾滾的革命浪潮。她最終不幸被捕,將碧血永遠地灑在了黎明前夜。這場為理想慷慨就義的犧牲,可謂新女性力量最動人心魄的絕響。

縱觀書中黃氏家族的百年流轉,興衰更迭間,鋪開一幅從白手起家、財富積累到心靈蛻變的宏大畫卷。不論是階級衝突的撕裂,還是烽火連天的戰亂,這個家族的血脈裏,始終流淌着直面挑戰的堅韌靈魂。這份信念如同大屋堂前永不熄滅的燈火,穿越將近百年的長夜。它以血脈為經緯,以風骨為薪柴,代代相傳,生生不息,最終成為這個家族在命運驚濤中安穩的錨點。

趟櫳開合,風雨如晦。周蜜蜜以煙火歲月為筆墨,將黃氏世家在百年兵燹中的流離與堅守,細密地織補成了命運的錦緞。當玉蘭花的氤氳香氣與木門的低回幽嘆交錯,折射出的正是嶺南人最深沉的精神傲骨。外在的世界再動盪,只要這份傲然挺立的嶺南風骨不滅,血脈的賡續與華夏精神的火種,便能在歷史的漫長回廊中生生不息。任憑歲月跌宕,驚濤過處是吾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