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路
2026-10-22 05:15:03 大公報

腦海仍翻湧着《中國的西北角》的字句,蘭州中川機場的登機提示音,將我從「追尋范長江、重走長征路」的遐思中拉了回來。
8天7夜,駐足俄界會議遺址,仰望臘子口天險,尋訪哈達鋪,走進榜羅鎮……時間不長,卻足以撼動內心,啟萬千思索。作為香港記者,我一路走,一路叩問:一個人、一座城、一個國家,怎樣在無路處尋路?\大公報記者 謝銳佳
一、擔架上的方向
踏訪一座座長征紀念館,范長江身着皮衣、意氣風發的經典肖像,每每映入眼簾。1935年7月14日,他以大公報記者的身份,從成都出發,一路追尋紅軍長征蹤跡,開啟艱險的西北之行,以筆為炬,著就《中國的西北角》這部傳世通訊集。
范長江發表在《大公報》上的通訊傳遍海內外,衝破輿論壁壘,讓世人看見封鎖之中紅軍的真實面貌,助推抗日救亡輿論動員。
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范長江為什麼要走這條路?他在《中國的西北角》裏寫過一句話:「欲成大河者,必長其源,欲成大事者,必固其基。」他走西北,不是為了看風景。他想知道中國往哪裏去。
紅軍也在尋找這個答案。1934年10月,中央紅軍從江西開始長征時,不知道要去哪裏。湘江之戰後,從八萬多人銳減到三萬多人。通道轉兵,黎平會議,迎來遵義轉折。遵義會議那天,王稼祥被擔架抬進會場,投出了關鍵一票。
長征中,擔架不只是擔架。長征之初,大病初癒的毛澤東躺在擔架上行軍。王稼祥戰傷未愈,由擔架抬着長征;張聞天也偶爾坐上擔架。三副擔架常在崎嶇山道旁、野外宿營地相聚,交談聲壓得很低,共識卻越來越清晰──這些探討為遵義會議埋下伏筆,深刻改變了中國革命的走向。
1935年9月,紅軍揮師進入甘肅,10月抵達陝北。
在甘肅,我們駐足俄界,瞻仰毛澤東舊居;來到哈達鋪,觀看情景劇中毛澤東在關帝廟發出「到陝北去」的鏗鏘號召;行至榜羅鎮,走進中央領導人連夜正式決議「落腳陝北」的會議舊址。
俄界會議、哈達鋪會議、榜羅鎮會議、吳起鎮會議,四次關鍵會議,步步校準前路,牢牢錨定革命方向。
9月12日,俄界會議否決張國燾南下主張,決意北上,整編陝甘支隊,擬靠近蘇聯、開闢陝甘蘇區;9月18日,哈達鋪,紅軍從《大公報》獲知陝北有劉志丹隊伍,毛澤東提出「到陝北去」;9月27日,榜羅鎮一錘定音,會議正式決議長征落腳陝甘根據地;10月22日,吳起鎮收官,宣告中央紅軍長征勝利,全國革命總指揮部扎根陝北。
這些會議,每一次都是在尋找方向。方向不明時,先走一步再看;方向明瞭時,堅決走下去。
范長江也在尋找方向。1935年7月,他26歲,從成都出發,一路往北。他不是紅軍,但他想弄清楚紅軍往哪裏去,中國往哪裏去。在蘭州,他寫下《岷山南北「剿匪」軍事之現勢》,判斷紅軍「最有利的出路,是北入甘肅」,然後「轉隴南出隴東,會合徐海東,更北接通陝北劉志丹」。他當年預判的行軍路線,後來被長征的歷史一一印證。
他寫下這篇報道時,用的是「剿匪」兩個字,但全部加了引號。他直稱「紅軍」,不稱「共匪」。他說:「從1927年到1935年,在國民黨的統治區中,在合法出版的報紙書籍中,公開稱『紅軍』,對『剿匪』加引號,而且用文字公開透露出紅軍是北上抗日,並不是『流寇』,我是第一人。」
26歲的記者,當眾人都將紅軍稱作「匪」,他沒有盲從,而是親身探尋答案。他看到的,是另一條可能的路。這,就是新聞人的「尋路」。
二、草鞋踏成大道
在通渭縣榜羅鎮會議紀念館,記者看到了1935年9月紅軍陝甘支隊留下的草鞋,麻繩編的。
那時候的路,是草鞋走出來的。董必武長征時腳上的草鞋「破得特別的快」,腳後跟裂着血口子,流出的血把鞋襪都染紅了。他在貴州黎平買了一雙膠鞋,非常之珍惜,平時捨不得穿,只在急行軍時才換上。
當年,紅軍踩着草鞋前行,所求的,是後輩不必再穿草鞋;所盼的,是整個民族告別步履維艱的歲月。
1935年,范長江追尋紅軍,從哈達鋪到蘭州,騎馬趕路用了14天。
現在我們從蘭州到哈達鋪,乘坐動車只用了兩個小時。
時代更迭,天塹化為通衢。我國建成全球最大高速鐵路網、高速公路網,臘子口雄關架起坦途,俄界、哈達鋪、榜羅鎮紅色舊址路網相連。草鞋踏過的土地,如今大道縱橫,先輩的夙願終成現實。
在岷州會議紀念館,望着紅軍過草地賴以果腹的野菜圖片,我不由想起草地荒原上紅軍啃剩的半截皮帶,還有三位紅軍女戰士途經湖南郴州,從她們唯一的被子剪下,贈予村民的那半條被子。
紅軍食野菜、啃皮帶,是絕境之中的堅守;剪下「半條被子」留給百姓,彰顯共產黨人滾燙初心。一苦一暖之間,昭示着中國共產黨的人民情懷與為民本色。紅軍跋涉萬里、浴血長征,一切奮鬥,都是為了讓人民不再飢寒交迫,人人能溫飽禦寒,擁有一床完整棉被,過上安穩日子。
彼時,山河破碎,國家四分五裂,外敵鐵蹄肆意踐踏華夏大地,萬千民眾顛沛流離、飢寒交迫,深陷水深火熱之中。
范長江在《中國的西北角》描述入甘看到的百姓困苦之狀:「農民窮困得驚人!近百戶人家的村莊,幾乎雞蛋都買不出!所謂客店,除有空炕而外,什麼都沒有。」「(渭水兩岸)沿途村鎮,無不百業蕭條。」「一般的農民,只能吃洋芋。」他甚至擔憂「中國再如此過活十年,這些地方的人口恐將至絕種了!」
而今行走隴上大地,甘肅早就全面脫貧。當年農民賴以活命的洋芋,已從「救命薯」蛻變為增收致富的「金蛋蛋」。薯條、薯片、薯丸等深加工產品不斷湧現,僅定西馬鈴薯全產業鏈產值就突破280億元人民幣。
九十年間,中國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億萬人民如期實現全面小康,穩居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載人航天、人工智能、量子科技位居世界前列,電磁彈射航母遨遊大洋,國產六代戰機呼之欲出……當年先輩期盼的國泰民安,正一步步化為現實。紅軍長征流的血、范長江走過的路、幾代人灑出的汗,沒有白流,沒有白走,沒有白費。
紅色火種跨越九十載,依舊吸引着年輕人奔赴這片熱土。在哈達鋪紅軍長征紀念館,少先隊講解員娓娓講述長征史詩。館長劉琳介紹:「近年來前來參觀的年輕人越來越多。」臘子口戰役紀念館同樣可見青春身影:重走長征路的蘭州理工大學學子,正意氣風發地穿行於歷史現場。他們說:「我們要走好屬於我們年輕人的新長征路。」
三、長征再啟新程
從西北返回香港,我取道深圳中轉──受益於大灣區近年融合發展、互聯互通,我得以依最佳航班時間從容選擇灣區機場。
「各位旅客,因目的地空域流量繁忙,本航班需盤旋約30分鐘,請您耐心等候。」從空中俯瞰珠江口,大灣區城市群山海相連,摩天樓宇依海而立,跨海大橋飛架伶仃洋,港口貨輪穿梭,繁華都市綿延百里。
九十年前范長江走過西北的黃土路時,深圳還只是一座寂寂無聞的邊陲小鎮。如今,這座擁有近兩千萬常住人口的中國一線城市,已是全球知名的科技創新高地。空港繁忙,連落地都不時需要在空中等候盤旋。
波瀾壯闊的改革開放,本身就是一場「新長征」。從邊陲小鎮崛起為國際化大都市,深圳走了40年;整個中國,更是以幾十年時間走完了發達國家幾百年走過的工業化歷程。
但路還沒走完。
九十年前,范長江在西北角看到的是:中國被封鎖,被圍堵,被分裂。他寫的《中國的西北角》,書名裏那個「角」字,有一種邊緣感、危機感。
現在的中國,早已不再是困於一隅的「角落」,正闊步走近世界舞台中央。
眼下的深圳,正在密鑼緊鼓地為11月舉行的2026年APEC峰會做準備,屆時各國政商代表齊聚,共商人類和平與發展,世界再次聚焦深圳、聚焦大灣區、聚焦中國。
但挑戰仍在。逆全球化思潮湧動,一些國家大搞小院高牆、脫鈎斷鏈,遏制圍堵的圖謀未曾停歇。向內看,產業轉型壓力不減,人口老齡化持續加深,關鍵核心技術仍存短板,發展不平衡不充分難題仍待破解,前進之路依舊充滿硬仗。
放眼全球,部分地區仍深陷戰亂,氣候變暖的威脅持續加劇,人工智能在帶來機遇的同時,也潛藏巨大風險。
九十年前,紅軍想的是吃飽穿暖、民族解放,今天這些新考題新挑戰,他們想像不到。
但有一點是相同的: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長征路,都有自己的「尋路」。
九十多年前,范長江在西北角尋找方向,紅軍在擔架上尋找方向。今天,身處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國在探尋自身的發展方向;面對氣候變化、地緣衝突、技術革命交疊的挑戰,全人類亦在尋覓前路。
九十多年前,中共中央在哈達鋪會議、榜羅鎮會議上決定「落腳陝北」,在絕境中找到了生機。今天的中國,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為全球治理提供新思路,為變亂交織的世界注入了更多確定性和正能量。
飛機滑行時,我透過舷窗看到遠處的燈光。那些燈光連成一片,像一條路。
九十年前的長征路,是用草鞋走出來的。今天的路,是用芯片、算法、高鐵、衛星走出來的。路的形式變了,但路的本質沒有變:都是在沒有路的地方,走出一條路來。
九十年前的記者,用筆和紙記錄路。
今天的記者,用手機和網絡記錄路。今天的記者,手握鏡頭、電腦與網絡,工具迭代、手段多元,但記者的職責使命從未改變:始終尋找方向,記錄探索。
一國兩制,同樣是一條前無古人的道路開拓。
過關返回香港。一河之隔,北岸深圳高樓林立,南岸香港北部都會區,尚多阡陌魚塘。
香港發布了歷史上首個五年規劃,這是從未走過的新路。發展北都,就是五年規劃中的一個重點,這也是香港搶佔未來發展先機正在開闢的一條新路。
不久的將來,這裏將崛起數百萬人的香港新城,與北岸的深圳遙相輝映。
透過車窗望向建設如火如荼的北都,我想起紀念館裏那雙磨穿的草鞋,想起范長江騎馬走過的那條黃土路,想起擔架上三個人低聲交談的聲音。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長征路。紅軍的路是求生存的路,范長江的路是求真相的路,港深的路是求發展的路,中華民族的路是求復興的路。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今日塘陌連片,正是新城起勢的開端;一河兩岸同頻,蘊藏協同共進的生機。港深同心,共促繁榮,以中國式現代化步履,奔赴民族復興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