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觀察/中美戰略博弈的四大因素\宋魯鄭
2026-09-04 05:15:49 大公報
2017年以來,中美從過去的競爭合作迅速演變成高強度的戰略博弈。但與此同時,雙方卻沒有重蹈二戰前的大國對抗模式,而是有邊界、可控,間隙還有穩定。特別是2026年雙方元首將有多達四次的高峰會晤。這一現象是由四大因素所決定的。
首先,中國是全球最接近美國實力的國家,雙方不僅經濟差距日益縮小,就是最先進的人工智能領域,中國也迎頭趕上。歷史上看,美國是絕不允許任何國家超越自己,也不接受在世界任何區域出現一個主導性國家。長期以來儘管西方輿論界一直唱衰,但美國決策層卻深信中國的崛起,不為所動。
其實新中國成立以來,西方軍事戰略界和學術界最一流的代表人物都預測過這一點。法國現代最傑出的海軍戰略家海軍上將卡斯特(Castex)1955年發表《俄國,西方的堡壘》,不僅成功預見中蘇的分裂還預言中國的崛起及與西方的潛在競爭。英國二戰英雄蒙哥馬利將軍1960年和1961年中國最困難的時期兩度訪華後,在回憶錄《三大洲》預言:「五十年後,中國將成為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英國歷史學家湯因比1972年在和日本政治人物池田大作的對話錄中預言21世紀是中國的世紀,他甚至說:「如果再生為人,我願意生在中國」。
鬥而不破維持談判空間
隨着這些預言驚人的成為現實,中美的遏制與反遏制定性了雙方戰略博弈的關係。
其次,中美雙方都是核大國,這決定了雙方不會直接發生戰爭。雙方的博弈將主要體現在經貿、科技、人才、價值觀、盟友體系。這裏僅以貿易和科技戰為例。
2017年8月美國對中國啟動301調查,邁出貿易戰的第一步。2018年3月美國對中國鋼鋁加徵關稅,同時簽訂總統備忘錄,計劃對600億美元中國商品加徵關稅。從此持續升級一路打到今天,並在2025年4月達到階段性頂峰:雙方關稅都超過100%,貿易關係形同徹底斷絕。
科技戰也始自2017年。當年12月美國率先在國防部禁用華為和中興產品並於2018年擴大到所有行政機構。2018年4月禁止向中興銷售芯片等元器件。2019年5月禁止華為5G設備在美國銷售並禁止向華為等70多家企業出售相關技術和產品。2020年5月嚴格限制華為使用美國技術和軟件,6月正式將華為和中興列為國家安全威脅,8月全面切斷華為向非美企業採購芯片的途徑。2022年10月,全面限制中國獲取或製造高端芯片。2026年7月禁止在美國銷售任何含有華為等中企關鍵硬件設備。
這種博弈模式相對於核時代之前的一戰、二戰還是有很大不同。一是雙方鬥而不破,仍能維持基本的國家關係,依舊有談判、妥協甚至合作的空間。二是迫使各方都強化內功,解決自身問題並將此作為獲勝的主要手段之一。像美國要再工業化,中國則要突破尖端技術瓶頸。
另外,這種博弈還會有出人意料的效果。比如美國對芯片和人工智能的封鎖,無形中幫中國塑造了一個巨大的不對外開放的國內市場,這對資本密集型高科技產業來講,不僅消弭了外部強大的競爭風險還保有高收益確定性,從而刺激了這一產業的進步。美國的封鎖反而使雙方的差距加速縮小。
第三,相對歐洲,中美是有濃厚現實主義精神的兩個國家,能夠理性的、不拘泥於形式和禮儀、從國家利益角度處理雙方的競爭。而且從雙方關係破冰的過程來看,都極具智慧。
1969年1月一向以反共著稱的尼克松總統發表就職演說。在中美嚴重對立的背景下,向中國發出了含蓄的信號:任何民族無論人口大小都不會生活在憤怒的孤立之中。毛澤東主席隨即極其罕見的決定在《人民日報》全文刊發。同年更發生美國駐波蘭大使上演「華沙夜奔」:在時裝展覽會上追逐中國外交官,邊跑邊喊美國總統要與中國恢復會談。他接到尼克松的指示甚至是:「即使追到廁所也在所不惜。」幾天之後,美國外交人員自1949年以來第一次應邀進入中國大使館。後來中美聯手打出的乒乓外交更是經典中的經典。
建立對抗和妥協的平衡點
放到今天,中美能從空前的貿易戰迅速走向休戰,雙方領導人舉行系列峰會都是這種現實主義和智慧的體現。和歐洲不戰、不和、不走、不降相比,中美行動迅速,調整快捷,能夠非常快的找到穩定的利益平衡點。這背後的理性邏輯是:美國要防範的不僅僅是中國,和中國對抗的利益折損點在於它不能失去壓服住其他大國的能力。至於中國則盡力避免和美國的對抗升級,以確保即將實現的民族復興。
第四,歷史上看,美國不管遇到什麼威脅或者對手,往往很難集中精力於一點,面對中國時也是如此。冷戰時,歐洲是美蘇博弈的主戰場,但它卻一再把主要力量投放到亞洲。比如美國三分之一的陸軍、二分之一的海軍和五分之一的空軍力量都被拖在朝鮮戰爭,每個月的消耗量都相當於對北約援助的一倍半。
美國自2010年即開始亞太轉移,但力量卻一再被「阿拉伯之春」、中東亂局、俄烏衝突所牽制。到了特朗普時期,無論是貿易戰還是軍事行動,更是在全球大打出手。美國力量的分散不僅減輕了中國的壓力,也無形中提升了中國的應對能力和應對時間。
以上就是理解今天中美關係的四大因素:美國不接受中國的崛起確定了雙方的戰略博弈關係。核時代和雙方的現實主義使得能迅速建立起對抗的邊界和妥協的平衡點。美國的力量分散也影響了雙方的博弈強度。最終則是中國在美國的大力遏制下仍然保持了整體的發展勢頭。
旅法政治學者、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