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長官李家超今日公布《香港特別行政區經濟和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2026-2030）》，隨之公布新一份施政報告。一份着眼未來五年，一份部署當前一年；一份定方向、謀長遠，一份抓落實、見行動。兩份重要文件同日公布，看似一項程序安排，實際上卻透露出治理方式一個值得重視的趨向：以長遠規劃保持戰略定力，以年度施政回應現實變化，在「定」與「變」之間形成更加成熟穩健的治理節奏。

當今世界進入新的動盪變革期，地緣政治、科技革命、產業重組、全球利率周期、市場情緒等各種因素彼此交織。作為高度外向型的國際城市，香港對外部環境的變化感受尤其敏銳。越是在這樣的環境中，治理越需要處理好一對看似矛盾、其實相輔相成的關係：一方面，不能因為外部環境變化和短期市場起伏而失去方向；另一方面，也不能因為長遠規劃而喪失政策實施的「靈活性」。

塑造更長時間的發展軌跡

近年國際思想界對「長期主義」（Longtermism）多有討論。若撇開其倫理哲學上的不同主張，「長期主義」對於公共治理最有啟發的一點，是提醒決策者不能只計算眼前得失，而應充分考慮今天的選擇會如何塑造更長時間尺度上的發展軌跡。對一個城市而言，真正重要的往往都不是一年可以成就的。產業結構調整、城市空間重塑、創科生態培育、人才結構改善、住房供應、交通基建、醫療安老，乃至於培育新的國際競爭優勢，無一不是跨周期的長期工程。

香港編制首份五年規劃，不是簡單把五年的工作排列成一張更長的清單，而是從香港整體發展出發，制定宏觀策略、明確發展方向、排列政策優次，並主動對接國家「十五五」規劃。哪些傳統優勢需要鞏固提升，哪些新興產業需要加快培育；北部都會區與香港整體城市布局如何協調，教育和人才政策如何配合產業發展，金融、創科、土地、交通、住房和社會政策如何彼此銜接，都需要放在更長的時間尺度中統籌考量。

從治理角度說，五年規劃首先提供的是一種方向的「確定性」。這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尤其珍貴。外圍環境可以變，市場周期可以變，某一項技術的發展速度可以超出原有預期，但香港建設國際金融、航運、貿易和創新科技中心的方向不能反覆搖擺，融入和服務國家發展大局的方向不能改變，推動經濟轉型、改善民生福祉的目標亦不能因一時困難而停步。五年規劃的作用，就是讓不同政策、不同部門、不同年度的工作始終朝着一個相對穩定的共同方向推進。

但「長期主義」從來不意味着僵化。恰恰相反，真正成熟的「長期主義」，必須建立在對不確定性的充分認識之上。沒有任何政府能在今天準確預測五年後的全球利率、科技路線、國際貿易格局和市場需求。如果把規劃理解成五年前把五年後每一步都預先確定，這不是長遠謀劃，而是以靜態思維應對動態世界。如果說五年規劃主要回答「香港往哪裏走」，每年的施政報告回答的則是「今年具體怎樣走」。按照特區政府的安排，施政報告將依循五年規劃的方向和策略，把長遠藍圖轉化為年度政策措施，訂立里程碑，同時根據國際環境、經濟預期和最新發展，確定當年的施政重點和重大項目。

這就形成了一種頗具現代治理特色的安排：方向保持穩定，政策可以調整；目標着眼長遠，措施因時制宜；戰略保持定力，戰術保持靈活。在公共治理研究中，這與近年受到重視的「適應性治理」（adaptive governance）理念頗有相通之處。面對複雜多變的環境，好的治理並不是假定自己能夠準確預測未來，而是在確定長遠目標之後，建立持續觀察、反饋、學習和修正的能力。如航船出海，目的地不能因風浪而改變，但航行中的速度、角度和具體路徑，則必須根據風向、水流和海況不斷調整。

由此再看首份五年規劃與施政報告同日公布，其意義便不只是兩份文件「互相配合」，而是兩種治理功能開始形成更加清晰的制度銜接。五年規劃負責把方向看準、把事情謀遠，避免年度施政陷入碎片化和短期化；施政報告負責把藍圖做實、把步驟排清，又避免長遠規劃脫離實際、僵化不變。每一年再根據政策效果和環境變化檢視進度、調整方法，逐步形成治理閉環。

這種安排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價值，就是增強政策的社會預期。企業決定是否投資一個新產業，科研機構決定如何配置人才，青年思考未來選擇什麼專業和行業，都不是只看政府今年做什麼，而會判斷香港未來數年的發展方向是否清晰、政策是否持續。當社會知道政府五年往哪裏走，又能在每年的施政報告中看到具體進展和下一步安排，政策的可預期性自然提高。而對市場而言，穩定預期本身就是重要的發展資源。

一「定」一「變」相得益彰

在兩份文件編制過程中，特區政府廣泛聽取社會各界意見，值得肯定。畢竟，長期規劃不是少數人坐在辦公室裏設計未來。政府掌握宏觀數據和公共資源配置，企業最了解市場冷暖，專業界掌握行業變化，創科界接觸科技前沿，而普通市民則最知道住房、醫療、交通、教育、安老等生活中的真實感受。

更重要的是，聽取意見不應只發生在規劃制定之前。真正有生命力的規劃，要在未來五年通過年度施政不斷接受實踐檢驗。哪些措施有效，就加快推進；哪些客觀條件發生變化，就及時調整；哪些新的機遇出現，就主動把握。如此，規劃便不會成為掛在牆上的藍圖，而將會成為一個持續運轉、可以反饋、能夠修正的治理機制。這正是香港首份五年規劃與施政報告同日公布背後最值得觀察的治理邏輯。

香港治理從來以靈活、高效、善於應變見長。今天編制五年規劃，不是放棄香港原有的靈活優勢，而是在此基礎上增加一種更加穩定的長期視野；同樣，強調「長期主義」，也不是要以規劃代替市場、以長遠安排束縛政策調整，而是讓香港的靈活建立在清晰方向之上，讓「善於應變」不至於變成「隨波逐流」。

面向新的發展階段，香港要形成一種新的治理優勢：既有謀五年乃至更長遠的戰略定力，又有因時而動、因勢而變的政策靈活性。一「定」一「變」，並非彼此牴觸，而是相得益彰。「定」的是方向、目標和戰略優次；「變」的是方法、節奏和政策工具。在不確定性上升的世界中，以方向的確定性應對環境的不確定性，以施政的靈活性提升發展的韌性，正是香港保持長期繁榮穩定所需要的治理能力。

首份五年規劃的編制，不應只被理解為多了一份規劃文件。香港應當以此為契機，逐步形成長遠有規劃、年度有部署、執行有檢視、政策有調整的治理機制，把「一國兩制」制度優勢、香港的市場優勢和高效靈活的治理傳統更好結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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