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觀察/「三家分英」與「大不列顛」王國的尷尬困局\宇 文
2026-09-16 05:15:40 大公報
9月14日,蘇格蘭、威爾士、北愛爾蘭三個執政黨聯合簽署備忘錄。呼籲英國政府「準備、規劃並推動」威爾士、蘇格蘭和北愛爾蘭的憲政變革,並要求倫敦承認三地人民的「自決權」。曾經的日不落帝國,面臨着三家分英的尷尬困局。
歷史很幽默,現實很殘酷。自1707年聯合王國成型以來,三個權力下放地區的執政者首次同時由主張脫離聯合王國的政黨擔任。他們的聯合備忘錄,不僅顯示着歷史「黏合劑」的失效,更凸顯現實「分離劑」的效力。
當然,三個地方的訴求並不一致。蘇格蘭民族黨的目標最為明確,獨立並重新加入歐盟;威爾士民族黨現階段更側重擴大自治權,黨領袖約沃思明確表示不會為威爾士獨立公投設定時間表;新芬黨的方向則是推動北愛爾蘭與愛爾蘭共和國統一。三方在備忘錄中也承認「憲政立場上存在差異」,將以各自的方式、各自的時間表決定未來。
三地執政黨選擇在這個時間窗口「抱團」,原因很實際。2026年5月的地方選舉中,蘇格蘭民族黨和蘇格蘭綠黨以73席的絕對多數拿下蘇格蘭議會,威爾士黨終結了工黨在當地長達一個世紀的主導地位,新芬黨則自2022年起就是北愛爾蘭第一大黨。獨派力量同時掌權,這種局面在聯合王國歷史上從未出現過。
最新民調顯示,蘇格蘭支持獨立的比例為47%,北愛爾蘭支持與愛爾蘭統一的比例為36%,威爾士支持獨立者僅佔32%。雖然三地民意均未形成壓倒性多數,但擺脫英國的政治權力意志卻不容忽視。
伯納姆正是在這樣的局面下入主唐寧街10號的。這位被稱為「北方之王」的工黨新領袖,以「曼徹斯特主義」和「權力再平衡」為執政標籤,主張將決策權從倫敦大規模下放至地方。
諷刺的是,正是這種放權姿態在客觀上為三地的「逼宮」提供了政治窗口。9月10日,伯納姆在下議院被問及蘇格蘭公投問題時,將蘇格蘭情況與北愛爾蘭模式進行類比,暗示若出現「明確的多數共識」可以考慮公投。這一表態很快被唐寧街收回,但已被三黨解讀為新政府立場尚在摸索期,是可以借力施壓的縫隙。
伯納姆本人則明確表示相關公投「不在討論範圍內」。但是,伯納姆面臨的困局不在於他是否願意對話,而在於對話的框架本身正在被拆解。當三地執政黨聯名要求「自決權」時,倫敦的回應空間被壓縮到極窄。同意授權公投,意味着打開解體之門;拒絕授權,則坐實「倫敦無權阻止民主」的敘事。
蘇格蘭民族黨已經在利用這一機會,蘇格蘭民族黨黨魁斯溫尼公開將伯納姆稱為「聯合王國末任首相」,無論這句話是政治言辭還是真實判斷,它都在塑造一種預期,聯合王國的存續不是理所當然的。
外部力量也在攪動局面。9月1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都柏林公開表示,自己「很想看到」愛爾蘭實現統一,並稱這一進程「遲早會發生」。從英國的角度看,特朗普的言論與其說是對愛爾蘭統一的支持,不如說是對英國影響力的一次公開輕視。當你的最親密盟友在公開場合討論你領土的分割時,聯合王國在國際秩序中的位置已經不言自明。
從法律和程序上看,聯合王國短期內不會解體。三道閘門仍然鎖死:公投授權權在威斯敏斯特手中,最高法院的裁決設定了法律邊界,三地民意均未過半。但這份備忘錄的真正意義恰恰在於它繞開了這些閘門。
它不是一份公投動議,而是一份政治宣言,宣告三地執政黨不再承認倫敦對「是否可以公投」這一問題的排他性裁判權。三百年聯合王國的維繫,從來依靠的不只是法律條文,更是各方對聯合本身之正當性的默認共識。
當這種共識在三個權力下放地區同時被執政黨公開質疑時,聯合王國所面臨的就不再是一場可以靠法律裁決來平息的憲政爭議,而是一場關於自身存續合法性的緩慢侵蝕。
伯納姆也許不會是聯合王國的最後一位首相,但「最後一位首相」這個說法之所以能被公開說出口並被認真討論,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說明聯合王國比任何時候都尷尬。
國際關係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