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建華先生離開了我們，再也聽不到熟悉的「董生」「董伯伯」的聲音！連日來，在閱讀社會各界回憶、追思文章的同時，20多年與他交往、向他請益的點點滴滴，在我腦海不停回放，反覆回味。一位智者、仁者、師者的音容相貌永遠定格在我的記憶裏！這裏整理成文，寄託我不盡的哀思！

與董先生的交往當然起源於香港問題和「一國兩制」實踐。我多年從事相關問題的研究，有機會在很多場合與他見面。幾乎每次赴港，我都爭取登門拜訪請教。他來京開會，也時常約我到駐地聊聊。2008年他成立中美交流基金，我們談話的重點大多是中美關係，如何加深兩國人民的認識了解，特別是美國人民對中國的認識。董先生認為美方對中國法治狀況有很多誤讀，應該有一個關於兩國法治方面的對話交流機制。在他的大力支持下，2010年7月，由清華大學法學院主辦、中美交流基金會協辦的首次中美法治對話在清華大學舉行。兩國知名法律學者開展了坦誠的交流，加深了對對方法律運作和特點的認識。董先生在釣魚台國賓館會見兩國學者，我匯報了開會的情況，他認真聽取大家的看法，並講了自己的認識以及對中美加強交流合作的期待。2011年我們在華盛頓舉行了第二次對話，他也抽空與我們見面。此外，我也經常在清華大學接待中美交流基金邀請的美國客人，向美方人士介紹中國法治的情況。還記得2011年3月，我們在香港舉辦「清華大學百年校慶──法學院之夜」主題活動，他親自出席，鼓勵法學院師生校友繼續努力。

2014年10月，中共十八屆四中全會通過全國依法治國決定，董先生十分振奮。他打電話給我，講新加坡有個通商中國的年度大會，影響很大，想請我去給國際商界講講這個決定，增加國際社會對中國法治的信心。2015年7月，我應邀赴新加坡參加了「慧眼中國環球論壇」，就全面依法治國決定作專題演講，回答了很多疑難問題。董先生給我很多鼓勵，希望我多出去講講。後來，我帶團赴美就新通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法》進行介紹交流，他也提供了很多協助。

除了中美關係，董先生最放心不下的當然還是他摯愛的香港，他為此發起成立了團結香港基金。我們很多時候聊香港，他最關心如何讓香港年輕人更多認識祖國，不要人云亦云、隨波逐流。我有機會給香港各界特別是青少年講「一國兩制」和基本法課程。記得我曾向他匯報，一次正式講課前我測試香港學員對基本法的認識程度，隨口問「香港基本法是哪個機構制定的？」40多位年輕人竟沒有一個知道！我鼓勵他們猜猜。結果大家都猜是香港的某一個機構制定的，甚至有一位說是大律師公會制定的。我問為什麼，這位學員說「因為大律師是我們的法律權威」，全班學員竟沒有一人能夠聯想到香港基本法是國家制定的。董先生聽後也十分震驚，說這麼多年，香港與國家割裂了！的確，一個時期，回歸後的香港與祖國越走越遠，香港基本法也被塑造成獨立於國家憲法的本地法律，理論上的模糊必然導致實踐上的偏差。

2015年底我到香港工作，他一方面表示歡迎，認為可以加強港人對憲法和基本法的認識，另一方面也認為我清華的工作很重要，特別是中美法治對話要繼續。來到香港之後，我們交往就更方便，時不時見面聊聊。他和藹可親，無私傳道解惑，每次我都深受啟發。我了解到，香港回歸祖國最初關鍵幾年「一國兩制」開始實施的艱難複雜、憲法和基本法落地的不易。作為「一國兩制」香港實踐的開拓者，他盡了自己最大努力探索開路，可謂殫精竭慮、鞠躬盡瘁，在極其複雜的情勢下確保了「一國兩制」實踐的成功，被中央授予最高榮譽「一國兩制」傑出貢獻者，實至名歸。2018年底我結束三年在港工作，他十分不捨，但仍表示全力支持我在清華的工作。

2019年「修例風波」期間，我們幾次在北京或香港見面，他憂心忡忡，極為擔憂香港的未來，多次講香港虧欠國家太多。他堅定支持特區政府依法止暴制亂，堅定支持香港國安法制定實施，堅定支持修改完善香港選舉制度。

董建華先生留下很多遺憾，可謂壯志未酬。這些遺憾也是香港的遺憾。他禮賢下士，善於傾聽各方意見，是一位極具戰略眼光、富有遠見卓識的領導人，清楚知道香港應該幹什麼、不應該幹什麼、未來在哪裏。他來自商界，深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1997年就任特首之初，他就擬就了香港發展的藍圖，包括眾所周知的數碼港、科技園，還有「八萬五」以及第二任之初啟動的基本法第23條立法。今天追憶董建華先生，人們突然發現這些藍圖規劃多麼有遠見，如果都實現了，香港後來還會走那麼多彎路、付出那麼多代價嗎？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香港製造業大量轉移到內地，本地產業空心化。但是互聯網產生了，香港已經有八達通、電子支付，可以說與世界最新科技發展保持同步。我1993-1995年在香港大學學習時已經用上了互聯網，有了自己的email和銀行卡。當年他提出的數碼港、科技園規劃，既填補香港產業空白，又抓住科技大發展、經濟大轉型良機，何其英明！誠如是，很多國際互聯網企業應該誕生在香港，香港今天的經濟會更好，不會單一化。現在，特區政府已經公布實施第一個五年規劃，可喜可賀。其實，英國是世界上最早搞政府規劃的，一開始就是為工人建公屋的規劃。香港當年「八萬五」計劃如果能夠落實，大量工薪階層有了自己的定所，有恆產就有恆心，香港後來的發展也許就是另一番景象。至於錯失第23條立法，更是令人痛心的遺憾。我們在敬佩董先生高瞻遠矚的同時，也為香港過去失去那麼多發展良機而感慨，更為今天特區政府敢於做前人沒有做過的事情，把這一個個遺憾彌補回來而高興。

斯人雖逝，風範長存。董建華先生一生愛國愛港、心懷長遠、大愛無聲。他的家國情懷、智者遠見、師者風骨、仁者胸襟，永遠啟迪後人、照亮未來。今天我們紀念董建華先生的最好方式，除了緬懷他為港為國作出的傑出貢獻，就是團結一心，堅定支持行政長官和特區政府統籌發展和安全，落實好五年規劃、維護好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讓香港再次騰飛，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為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作出更大貢獻。

我相信，這是他最大的心願！

全國港澳研究會副會長、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