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峯山下,一個人與一座城的餐桌之約

2026-08-03 10:41:28 大公網湖南 作者:侯润滋、陈悦欣

中午十一點半,洞口縣各學校食堂後廚,廚師切菜的每一個動作都在頭頂的監控畫面裏實時跳動。這是全縣312所學校“互聯網+明廚亮灶”全覆蓋的日常一幕——後廚操作全程留痕,監管部門和學校管理人員隨時可查。這套系統,把食品安全從“看不見的後廚”變成了“陽光下的事業”。

而鄭金鋼,就是這條陽光鏈條最前端的那個人,他的屠宰場每天凌晨開工,把最新鮮的禽肉送進這些學校的食堂。每年寒暑假,學校食堂一關,他的生產線就跟着停了。

洞口縣家禽定點屠宰配送中心。(侯潤滋 攝)

急是真急,可再急也不能在品質上松半寸——路再難,慢慢走,總能走通。

“生意有淡季,準備沒有淡季。”他説,“等開學了,孩子們還得吃上最新鮮的。”

凌晨兩點的燈,他點了七年。這盞燈照見的,不只是一個人對品質的死磕,更是一座城市從政府到民間,共同織就的那張食品安全防護網。

凌晨兩點,那盞燈準時亮了

雪峯山靜默如墨,月塘村的廠房裏,燈光準時亮起。

工人們換好潔淨工裝,陸續走進車間。檢疫、屠宰、清洗、殺菌、冷鏈封裝——流水線無聲運轉,每一隻雞鴨都走過一模一樣的流程。清晨五點,六台冷藏車準時駛出大門,把當天的新鮮禽肉送往全縣每一所中小學食堂。

七年了,兩千多個凌晨,鄭金鋼雷打不動。

可每年寒暑假,學校食堂一關,車間就安靜下來。訂單歸零,工人暫時回家,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廠房裏,心裏多少還是有點着急。

“市場就那麼大,急也沒用。”他説,“困難年年有,日子要朝前看。市場慢慢打開了,我就能供超市、供食堂、供千家萬户。”

屠宰場內隨處可見擺放整齊的家禽運輸籠。(侯潤滋 攝)

2013年之前,鄭金鋼一直在外面闖蕩。海南、廣西都待過,工程行業幹過,還在廣西辦過養殖場,攢了些錢,也算見過世面。但年紀越長,心裏頭對洞口老家那根牽着的線就越緊。真正讓他下定決心回來的,是女兒的一頓午飯。

那天女兒在農村學校食堂吃到了變質的雞腿,食物中毒住進了醫院。他趕到醫院,看着病牀上的女兒,一宿沒閤眼。

“我學畜牧出身,太清楚變質肉對人體的危害了。”他聲音不高,但很沉,“那天我就在想,我的孩子吃出問題,別人的孩子呢?肯定不能任由這種事發生。”

他是從洞口農村走出去的,見過太多鄉親因為捨不得、因為不懂,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拖成大病。“我就是想辦一個靠譜的屠宰場,給家鄉的餐桌加一道關。”

這個念頭一紮下來,就再沒挪開過。

圍牆建了,A類證拿了,心裏踏實了

理想落地,到處都是坎。

屠宰場選址有硬性要求——周邊500米不能有居民。洞口是典型的丘陵地帶,村子連着村子,符合條件的地塊少。鄭金鋼整日輾轉在各個村子,最後才在月塘村找到一塊666平方米的地皮。

徵地、協調、賠償、建設,樁樁不省心。將近700萬投了進去,圍牆修到一半被人擋了工。他一個人站在半截牆根底下,心裏發涼。

項目推進陷入瓶頸之際,邵陽市農業農村局相關工作人員冒雨驅車趕赴月塘村實地走訪。一行人踩着泥濘深入廠區地塊,傾聽鄭金鋼遇到的現實難題,逐條梳理屠宰場資質報批、用地協調堵點,現場對接政策資源,主動指導完善申報材料,全力推動民生保障型屠宰項目落地生根。

最難啃的是資質審批。那幾年家禽屠宰政策還沒完全理順,省裏、市裏兩頭跑,今天交材料、明天改圖紙,兩個月跑了多少趟自己都數不清。邵陽到長沙那條高速,哪段路限速多少都清清楚楚。

跑了幾十趟之後,全省第五本、邵陽市唯一一本A類家禽定點屠宰證書,終於被他捧了回來。

“説實話,沒有省市領導耐心指導,這個證我根本辦不下來。”鄭金鋼説這話時,語速不快,每個字都穩穩當當。

2019年9月,屠宰場正式投產。

屠宰車間內乾淨整潔,全機械化作業。(侯潤滋 攝)

“規模可以小,標準絕不能降。”

鄭金鋼懷着幹勁,引進了大型自動化設備,一小時能宰5000只雞鴨,準備在家鄉好好幹一場。可設備剛調試好,疫情就來了。生產時斷時續,開開停停,工人來了又走,訂單時有時無,廠子一直處在虧損狀態。

熬到疫情過去,市場卻沒能跟着熱起來。他剛返鄉,本地的人脈和渠道都得從頭鋪。學校的供應還沒對接上,商超也談不攏,每天的實際需求量遠遠夠不上大型設備一次開機的標準。

機器擺在那兒,一開就是賠錢;不開,投資砸進去的幾百萬元也回不來。鄭金鋼連着幾宿沒睡好,翻來覆去想。最後他一咬牙,把大型設備變賣,換上小型生產線。每小時500只,一天兩萬斤,不多不少,剛好覆蓋本地市場的實際需求。

洞口縣月塘家禽養殖專業合作社創辦人鄭金剛介紹標準化屠宰流程。(侯潤滋 攝)

“規模可以小,標準絕不能降。”他説。

在食品安全這道關口上,鄭金鋼有自己的一套“笨辦法”。

活禽進廠,三道檢測層層攔——官方檢疫員先查,廠區品控再驗,靜置觀察還要複檢,一隻不落,誰都別想矇混過關。屠宰完畢,自動噴淋殺菌,費水費電,周邊有些同行嫌麻煩直接省掉了。有人勸他:“手工宰的雞鴨皮肉賣相更好,你費那勁幹啥?”他搖頭:“少了殺菌這道工序,我心裏不踏實。”

他還給自己立了一條死規矩:從活禽進場到冷鏈出廠,全程不能超過六個小時。凌晨兩點開工,清晨五點發貨,風裏雨裏雷打不動。六台冷藏專車專用,員工宿舍就建在廠區邊上,省得工人深夜趕路不安全。

禽肉怎麼分品質?他有自己的尺子:常規農養40到55天,圈養50到65天,山地放養絕不低於90天。“市面上有些35天速成雞,40天速成鴨,全程不見光、全靠飼料催,你敢讓孩子吃?”

成本自然就上去了,同行七塊錢出貨,他八塊錢才剛保本。不少人勸他“靈活一點”“變通變通”,他一概不接話:“食品安全不是成本,是底線。不管是送學校還是送市場,品質不行我寧可不開工。”

2021年,洞口縣教育局把月塘屠宰場定為全縣中小學食堂禽肉定點採購單位。

七年了,沒出過一件事。

以前覺得一個人在扛

每年寒暑假學校停課,生產線就跟着停。設備折舊照算,水電照付,廠區安安靜靜。鄭金鋼趁這個空檔檢修設備、優化流程、組織工人培訓。“開學了,孩子們還得吃上最好的。”

屠宰場解決了四十餘名本地村民的就業問題,以前他們大多在廣東浙江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老人生病沒人送醫院,孩子開家長會永遠缺席。現在在廠裏上班,騎個電動車十分鐘就到家,每個月工資按時拿,下班還能接送娃放學。晚班人員收工後,誰要回家,鄭金鋼經常自己開車送,“他永遠是最後一個走的。”在屠宰場工作的劉阿姨説。

屠宰場內專為凌晨作業員工建立的宿舍。(侯潤滋 攝)

這些年,洞口縣的校園食品安全監管也在一步一步紮緊。全縣所有學校的後廚都接入了“互聯網+明廚亮灶”,炒什麼菜、放什麼料,實時監控。縣領導不定期進校園陪餐,不打招呼、不排路線,坐下來跟孩子吃一個鍋裏的飯。家長志願者主動報名,走進後廚幫廚,從食材進門到飯菜上桌,全程盯着。

“以前真覺得自己一個人在扛”他説,現在不這麼認為了。這張防護網越織越密,鄭金鋼是親歷者,也是受益者。從縣市場質量監督管理局到縣農業農村局,再到縣教育局,從鎮裏到省裏,好多人都在後面託着。有人衝鋒,有人託底,這條路走得踏實了。”

下一個開學日,燈照樣亮,車照樣開

記者問鄭金鋼,一年停兩三個月,利潤薄得像紙,凌晨兩點起牀一干就是七年,值嗎?

他想了想,説:“很多人勸我放棄,我一直沒松過口。我始終相信,食品安全國家只會越來越重視。如果我不做了,洞口這塊的保障就少了一道關,我不放心。”

洞口縣一位領導在一次公開場合説了一句話:“鄭金鋼的堅守,為全縣校園食品安全築起了一道堅實的屏障。”每次寒暑假車間冷清下來,他都會想起那句話。用他自己的話説:“幹這行,累是真累,難也是真難,但有人看見你在做什麼,心裏就有了底氣,付出也有了價值。”

 鄭金鋼經營的家禽屠宰場,暑期暫屬於停業狀態。(侯潤滋 攝)

 雪峯山下,凌晨兩點的燈還會亮。那不是一盞普通的燈,它照見的,是一個返鄉人對家鄉父老的一諾千金,是一方政府對百姓餐桌的鄭重其事。

食品安全從來不是漂亮話,它是凌晨兩點的燈光,是六台冷藏車的準時出發,是寒暑假裏獨自留守車間的那份篤定,是一個父親對千千萬萬個孩子説不出口的承諾。

政府重視,企業堅守,各司其職,彼此託舉。鄭金鋼還在守着他的屠宰場。下一個開學日,他的車照樣開,他的燈照樣亮——等着把最新鮮的禽肉,送到每一個孩子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