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年故事,該怎樣講給今天聽?

2026-08-28 14:15:36 河南日報 作者:王延辉 张晓静

“中華第一龍”復原場景。

明代古建築四牌樓。

遵循宋代《營造法式》等歷史文獻復建的澶州署。

依託西水坡遺址打造的中華龍源景區核心區。

  位於濮上園的“龍棲島”成為濮陽新晉網紅打卡體驗地。 本版圖片均為本報全媒體記者 王延輝 攝

暑期已近尾聲,對文旅行業而言,一年之中客流集聚、消費火熱、需求旺盛的黃金窗口期也隨之步入收官。

但對濮陽來説,這個暑期不只是旅遊收入集中兑現的消費季,更是這座位於黃河之畔的歷史文化名城檢視文旅市場活力、業態供給水平與產業綜合帶動效能的重要時段。

前不久,濮陽市召開文化旅遊發展大會,既盤點成績——全市旅遊綜合收入從2023年的70餘億元躍升至2025年的超100億元,一年一個“大台階”;更直面問題——目前濮陽文旅產業存在同質化、散裝化、粗淺化、陳舊化現象,獨有的地域稟賦與文化特質尚未充分彰顯。

濮陽是被歷史厚待的一方土地,“中華第一龍”便出土於此,故其有“華夏龍都”之稱。濮陽,也是“孔子居衞十年”之地,“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的思想智慧在此浸潤流傳。

整個八月份,濮陽文旅部門舉辦多場觀摩活動,市委書記與政協委員面對面專題協商座談會、“市長·代表公民面對面”座談會相繼召開。圍繞文旅產業如何高質量發展這一主題,濮陽廣開言路,各界人士集思廣益、建言獻策,一批有針對性的意見建議被吸納轉化為具體舉措。

“十五五”規劃綱要提出,深化以文塑旅、以旅彰文,推進旅遊強國建設。作為文化大省、旅遊大省,河南確立了“產業強、主體強、品牌強和生態優、質效優”的“三強兩優”文旅強省方向,部署實施文旅“啄木鳥計劃”,盤活存量文旅項目。濮陽將這一計劃延伸至文旅全域全要素,對標先進、對照期待,從實際出發,一處一處補短板、一項一項提質效。

六千年的故事,該如何娓娓道來?這是濮陽文旅正在作答的時代考題。

從“深藏”到“遠揚” 讓歷史文化活起來

濮陽市民李博然,是抖音平台上擁有十幾萬粉絲的馬拉松博主。在全國各地參賽時,他總會向“跑友”推介家鄉,“濮陽是‘中華龍鄉’,出土了6500年前的‘蚌塑龍’!”

“西水坡”這一名字,在中國考古史上有着沉甸甸的分量。1987年,考古人員在西水坡遺址出土了三組由蚌殼擺塑的龍形圖案。經專家認定,它是我國迄今發現的年代最早、形制最完整、星象體系最成熟的史前龍圖騰遺存,因此被譽為“中華第一龍”。

“中華第一龍”是追溯中華文明起源的重要物證。在濮陽人心裏,這是濮陽區別於其他城市的“文化DNA”。濮陽市早早叫響“中華龍源地”的文旅品牌,城市生活中龍元素隨處可見——無人機表演繪出龍騰圖案,文創產品多以龍為主題,連交通護欄都有龍形設計……

“但我很怕朋友們問,去濮陽能看到啥?”李博然的尷尬,很多濮陽市民同樣遇到過。“蚌塑龍”原物於1989年調撥至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濮陽西水坡遺址因保護條件限制,長期湮沒在水面之下。坐落在戚城考古遺址公園的“中華第一龍遺址陳列館”,雖有復原展品,但展廳逼仄、陳設簡單,遊客轉上一圈很快就看完了,總覺得不過癮。

“中華第一龍”的文旅困境,也是濮陽文旅困境的縮影。

“有説頭,沒看頭。”田長濮在濮陽做了十幾年旅行社生意。在他看來,“中華第一龍”文化價值極高,但文化價值不等於旅遊吸引力,“濮陽的龍文化、顓頊文化、張姓文化有很多傳説故事,但缺乏連續、可視的歷史遺蹟作為支撐,所以這類資源對外地遊客的號召力有限。”

“龍文化大多在展館櫥窗裏,羣眾參與感不強;雜技集中在劇場和比賽場,少了點市井煙火氣。”“厚重文化尚未轉化為優質供給。”濮陽市文化遺產保護中心主任劉朝彥則分析説,濮陽現有遺址資源多數仍以靜態展示、保護為主,體驗性、參與性、消費性的旅遊產品偏少。

改變,正在從“沒看頭”開始。

以西水坡遺址為主體的中華龍源景區,今年“動”了起來。坐落在西水坡遺址所在地,依偎在五代古城牆旁,一片飛檐翹角、白牆紅瓦的古建羣“芳容”已現,這是濮陽展示史前文明、溯源華夏龍文化的全新文旅地標,計劃今年國慶節前全面對外開放。

日前,河南省人民政府印發《關於調整取消部分集中式飲用水水源保護區的通知》,明確調整濮陽市原西水坡飲用水水源保護區。“水源地功能置換,為西水坡遺址系統性保護與活化利用帶來了重大機遇。”省文物考古學會會長孫英民認為,西水坡遺址文化層涵蓋仰韶、龍山及春秋時期,是濮陽乃至中原地區不可複製的文化瑰寶;過去受限於條件,研究闡釋與展示利用滯後,但原始考古檔案、蚌殼、人骨及石雕殘件等實物保存完好。

如今,中華龍源景區正藉由數字化等創新手段,把這些考古成果轉化為可感可觸的遊覽體驗。走進“龍出濮陽”“龍躍中華”東西兩館,只見弧幕影院的光影將遊客帶回1987年的西水坡遺址,全息投影讓“蚌塑龍”從黃土深處緩緩升起,龍紋藉助全景秀在牆面遊弋,龍柱、龍雕塑則是年輕人喜愛的拍照打卡點。

一腳踏入展館,便是赴一場跨越六千餘載的遠古之約、文明對話。中華龍源景區不侷限於“龍源”單一標籤。展陳內容從“蚌塑龍”延伸開來,把M45墓背後的禮制內涵、天文曆法價值、史前人類生產生活一併納入。遊客看到的不只是“一條龍”,更是一個時代。

“中華龍源景區將填補濮陽龍文化系統化展示、沉浸式體驗的空白,讓‘中華第一龍’不再停留在書本上,而是變為可觀、可感、可體驗的實景載體。”濮陽市文化廣電體育旅遊局主要負責人直言,未來,將有越來越多深埋地下的濮陽文化遺產“活”起來,走到人們面前。

最好的傳承,不是把歷史供起來,而是讓歷史重新“活”過來,“長”進城市細節裏。當6500餘年的史前文明從地層深處走出,經由活態展示、系統闡釋,歷史文化便有了更為具象化的鮮活表達。

從“單點”到“全域” 使文旅品牌強起來

當前,文旅消費正從淺層觀光向沉浸式體驗、資源依賴向創意賦能、單點發展向全域融合深度轉型。遊客早已不再滿足“走馬觀花”“到此一遊”的觀光遊,而是轉向“沉浸式、體驗式、參與式、包裹式、共情式”的深度遊、品質遊、慢休閒遊,更加註重文化內涵、情感價值、獨特體驗。

順應文旅融合的底層邏輯、發展範式、消費場景的重構重塑大勢,濮陽開啓了新版“尋龍記”。

8月4日,濮陽迎賓館,“龍源古郡”文旅IP在一場“濮陽八景”推介會上亮了相。

“龍啓六千載,一郡覽濮史。”濮陽縣文廣體旅局局長靳慧聰這樣釋義:“龍源”,取自“中華第一龍”出土地;“古郡”,取意濮陽這片土地延續千年的郡治傳承,“一個名字把上古龍文化和千年古城史連在一起,也串起一條完整旅遊線路,開闢一處沉浸式歷史文化體驗區。”

2023年,濮陽市委、市政府提出建設“濮陽八景”。至今,圍繞“濮陽八景”建設,該市已召開多場推介會。但一場推介會只推介一個文旅IP,還是頭一回。

“龍源古郡”為啥有這樣的待遇?

“‘濮陽八景’是根‘線’,把散落的文旅‘珍珠’串起來。”據濮陽市文廣體旅局局長王淑娟介紹,明清時期的濮陽有“開州八景”,新時代的濮陽再提“八景”建設,不是思古懷舊,而是帶着一個明確意圖,“過去是風景,現在是產品;過去是靜態的,現在必須有玩頭、有互動、有體驗。‘龍源古郡’最貼合這個目標。”

“龍源古郡”並非又建了一個景區,而是第一次用“全域”的思維,把濮陽的文旅資源放在同一個IP下排列組合。試想一名遊客踏上“龍源古郡”的青石板路,走過其中多處勝蹟,濮陽的歷史煙雲便在腳下次第鋪展——

行至中華龍源景區,“中華第一龍”靜候於此,實景復原的蚌塑圖案在光影中浮現,華夏龍圖騰由此開始。

移步澶淵之盟紀念館,迴鑾碑上“繼好安邊境,和同樂小康”字跡清晰,千年御井清泉猶在。公元1004年的那場盟約,把崇文尚和的精神品格留在了濮陽。

不遠處,“澶州署”飛檐翹角,遵循宋代《營造法式》等歷史文獻進行復建,情景判案、漢服體驗猶如翻開一本“立體史書”。

拐過街角,“八都戲韻館”鑼鼓正響,大平調等稀有戲種輪番登場,非遺在唱腔裏活態傳承。

再往前,四牌樓、明清古十字街人聲鼎沸,市井煙火一如數百年前那般熱氣騰騰……

在濮陽,龍文化、上古文化、黃河文化、雜技文化、紅色文化、孝道文化,還有蘧孔之交、子見南子、後來居上、桑間濮上、坐懷不亂等典故,顓頊、堯舜、倉頡、張揮公、蘧伯玉、商鞅、呂不韋、子路、僧一行、張清豐以及鄭板橋治範等歷史名人故事俯拾皆是,哪個單拎出來都響噹噹。

在發展文旅上,濮陽市有着愈發清醒的認識。作為歷史文化名城,濮陽與眾多城市面臨着相同的“有與缺”“多與少”的悖反:有業態,缺生態;有歷史,缺體驗;資源多,產品少;景點多,線路少。

跨過“有沒有”的階段,濮陽文旅真正要解決的是“怎麼呈現”的問題。文旅點位如果各自為戰,永遠是幾個“小景區”。只有從頂層設計上把思路釐清,在多主題、多主體中抽出一條主線,一個縣域做優一到兩條主線,才能形成真正的品牌合力。

在濮陽,文旅亦可有更多的打開方式。今年暑期,濮陽串聯的“一日精品遊”熱度飆升。從高鐵濮陽東站出發,十分鐘到東北莊雜技產業園,看一場原汁原味的民間雜技;十五分鐘後走進冀魯豫邊區革命根據地舊址紀念館,再往西一路看遍“蘑菇點燈”農文旅融合項目、龍山龍湖、濮上園,沿濮上路往南到西水坡、澶淵之盟紀念館、明清十字街、濮水小鎮,傍晚回市區路過戚城公園,夜裏到水秀雜技產業園感受國家級夜間文化和旅遊消費集聚區的燈火。

濮陽文旅何以突圍?未來,濮陽着力穿珠成鏈、連點帶面、聚鏈成羣,結合黃河文化旅遊帶建設,向“兩日沉浸遊”“三日深度遊”延伸,依據四季消費特徵和重要節日,推出季節性文旅產品,推動靜態文旅資源轉化為可參與、可體驗、可傳播、可感知、可記憶、可共情的深度體驗和心理鏈接,持續擦亮“龍源地·雜技城”文旅品牌,把文旅產業真正打造成為支柱產業、民生產業、幸福產業。

從“一業”到“百業” 促綜合效應實起來

有一個細節耐人尋味。三年來,濮陽對每個納入“八景”建設的文旅點位,不只看門票收入和遊客數量,更把遊客停留時間、人均消費、線上熱度等數據一併納入常態化監測範圍。

哪個地方客單價上不去,就補業態;哪個地方遊客來了坐不住,就加體驗項目;哪個地方在社交媒體上沒聲量,就推接地氣、有生氣、引人氣的文旅新場景。

“出發點不在於我們有什麼,而是要圍繞消費主體的需求和情緒價值實現去提供什麼。”濮陽市文廣體旅局相關負責人如是拆解背後邏輯,“遊客停留時間每多一小時,消費就多一個環節。我們不能只算景區賬,要算整座城市的賬。”

文旅產業被稱為“沒有邊界的產業”。據世界旅遊組織公佈的數據,旅遊產業每收入1元,可帶動相關產業增加4.3元收入;每增加1個直接就業機會,社會就能增加5到7個間接就業機會。在濮陽,這些數字正在變成一個個具體的人、一筆筆實打實的收入。

親水步道上,光腳丫的孩子追着水花跑;爬蟲館裏,孩子把臉貼在蜥蜴、蛇類的玻璃展箱前,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裝扮成“敖丙”“尼莫”等經典角色的NPC,一亮相,就成了孩子們追捧的“明星”……

佔地百餘畝的龍棲島,曾是濮上園湖心東山島一片少人問津的地方;如今,聚焦親子休閒,龍棲島把童話搬進了現實,熱鬧得周邊車位都一位難求。

“立足市民休閒需求,白天親子游樂,夜間文旅消費,把業態做全,把體驗做細。”濮陽龍棲島文旅有限公司董事長馬芳開辦過幼兒園,深耕幼教領域多年,更懂親子文旅的體驗痛點。“近半年,我們累計接待遊客30餘萬人次,單日客流最高突破1萬人次。龍棲島,已經成了豫北叫得響的名字。”她眉宇間透着自豪。

入選2026河南十大非遺傳承體驗新場景、省級“城市音樂薈”示範點的“戚里”,是今年夏天濮陽一處“小而美”的風景,就藏在濮陽市民再熟悉不過的戚城公園裏。

春秋時期的夯土城牆遺址旁,暖黃燈光照出一片“小天地”。沒有大牌明星,沒有華麗舞台,本地音樂人的歌聲裏,是濮陽慢生活的悠長韻味。省、市、縣各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也在這裏輪值駐場,麥稈畫、木版年畫等濮陽特色非遺產品一字排開,老手藝重新有了新人氣,老場景也有了新秀場。

“‘裏’在先秦是最基礎的聚居單位,因為挨着戚城春秋夯土古城牆,就起名‘戚里’,就是期盼往來之人,都能如鄰里一般相聚相融。”“戚里”主理人是已過花甲之年的房洪君,一位濮陽本土畫家。他説:“佈景、裝飾都是自己設計的,畫也是自己畫的,一隅小境,別有風致,沒想到,開業幾個月就捧回了兩個省級獎項。”

清豐縣馬莊橋鎮趙家村,因為小小的菌菇,有了自己的文旅IP。

上午,城裏來的孩子蹲在菌菇大棚裏,小心翼翼地扭下一朵茶樹菇;中午,菌菇火鍋端上桌,鮮得人直咂嘴;下午,家長帶着孩子把菌菇粉拌進皂基製作手工皂,他們説這比上補習班有意思;等到夜色漸濃,主燈塔亮起來,整片蘑菇燈羣跟着點亮,人們在這裏露營、聽音樂會。

“蘑菇點燈”是全國首個以蘑菇為主題的農文旅融合項目。“以前蘑菇論筐子賣,現在論牌子賣。”趙家村黨支部書記趙玉甫説,村裏把食用菌產業做成了景觀,又把景觀變回了產業,構建起“食、住、遊、購”四大模塊117個消費場景,“我們已接待遊客55萬人次,間接帶動產業上下游收入8100萬元。”

一卷涼皮,卷出了一座城的煙火氣,連續四年的濮陽涼皮美食文化節,讓一份涼皮成了引流入口;龍湖PARK“藝術點亮城市”露天音樂會、龍湖龍舟賽、城市籃球聯賽等文旅體活動接連走進商圈景區;濮水小鎮、板橋古鎮沉浸式轉型,班家小鎮、大集古鎮等閒置資源盤活利用有序推進;冀魯豫邊區革命根據地舊址紀念館、劉鄧大軍渡黃河紀念館等省級研學基地投用;更讓人期待的是,9月中旬,第十二屆中國雜技金菊獎全國雜技比賽暨第六屆中國雜技藝術節將在濮陽舉辦——這座城市的“文旅+百業”“百業+文旅”文章,還在繼續往下寫。

文旅從不是宏大的,而是具體的人,在具體的場景,體會具體的感受、得到具體的收穫。

暑期收尾,中華龍源景區的燈還亮着,八都戲韻館的戲腔還唱着,龍棲島的笑聲還沒散。六千年文脈太長,濮陽不急着“趕路”,只想把眼下的每一步走穩、走實。

文旅融合,融的是資源、業態,合的是人心。文旅的終極吸引力,從來不只是山水風物,更是能夠讓人沉浸式共情的文化故事。深挖千年文脈底藴、立足活態化利用、突出故事化呈現,濮陽文旅新敍事正落筆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