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凌之:筆墨紙硯的傳承

2026-09-03 11:12:23 大公網湖南 作者:肖凌之

筆墨紙硯,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常被用到的四樣寶物,多少年前就為文人雅士所珍視、所推崇、所倚重和所鍾愛。

可到了如今,再看到這個四字並列短語,恐怕很多的人是既熟悉又陌生。説熟悉,是因為這四字在課本中沒有刪除過,只要讀過書,我們就認得,也明白其所表達的意義;説陌生,是因為其所指的傳統意義上的實物已經少有碰觸,我們的手心裏沒有與其相融的温度,頂多也就是看到那些書法和繪畫的愛好者們在把玩和操弄,或是在博物館裏看到了陳列。

可在歷史的長河中,筆墨紙硯實乃是華夏文脈裏最温潤的載體,雖是尋常物什,卻藏着千年風雅。筆鋒婉轉,可寫盡山河浩蕩與人間清歡;墨色濃淡,能飄蕩歲月沉香與文思泉湧;各種顏色的紙張,看似薄而輕軟,卻可承載千古情思與筆墨風骨;硯台沉靜,但能研磨出時光清淺與文脈綿長。

這方寸四物,不只是案頭的文房器具,更是融於骨血的東方雅緻,是代代相傳的文化根脈,藏着的是文人們的浪漫與風骨。正因為這樣,這四物從來就是讀書人的必備,被先人們奉稱為“文房四寶”。要是一户人家的居室裏擁有這四樣寶貝,便可視為擁有清雅的天地,在那裏可寫心、可抒懷、可繪山河、可記歲月,可得學問的精進、可獲精神的豐盈、可養心靈的澄澈。

先人們以“寶”稱筆墨紙硯,不僅反映出對其的珍視與喜愛,而且表達着對筆墨書香、對文化傳承的敬畏與追求。

但時代發展到今天,傳統意義上的文房四寶好像離我們越來越遠,或者説其形態已發生了魔幻般的變化。

筆,早就不是毛筆的獨霸天下,而是隨處可見的各種中性硬筆,還有屏幕之上的電子手寫筆;墨,早就不是一塊塊的墨錠,需要費時費力研磨之後調濃淡,而是工業化生產的瓶裝墨汁,開蓋即可揮灑書寫;紙,從粗糙麻質到細膩書畫專用,再到標準化的民用印刷,再到多元化的功能使用,一紙容千卷、便攜伴朝夕;硯,尤其端硯、歙硯、洮河硯、澄泥硯等幾種名牌,已很少用於普通書桌的研墨,多半已演變成風雅人士的收藏擺件。

儘管這樣,那些書法和繪畫的愛好者們依然還是把傳統的筆墨紙硯奉為圭臬,他們的作品,都是以手執筆、以墨入紙,在硯台研墨或是調墨的手工創作中,一筆一劃落於宣紙之上。可絕大多數人的日常裏,指尖劃過的不再是温潤的筆桿,而是電腦鍵盤的敲動與文字的呈現;紙上暈染的不再是濃淡的墨香,而是電子的字符;案頭靜置的也不再是沉靜的硯台,而是各式的數碼器具。

筆墨紙硯已褪去了古樸的厚重,變得輕盈、便攜、多元,可攜之行走於鬧市,可安放於方寸桌面,也可在雲端傳揚筆墨之美。那筆墨摩挲的聲響,墨香縈繞的氣息,似乎已走進了歷史的深處,成了記憶中的淡淡舊影,只是屬於我們普通人心底揮之不去的温柔念想。

這不禁讓人還想起曾經的許多“寶貝”,同樣在經歷着與筆墨紙硯一樣的蜕變與命運。

譬如那稱重量的老秤,銅星顯示着斤兩,卻在電子屏的數字裏沒了影;譬如那遙寄深情的書信,墨痕裏飽含着惦念,卻在可説可文可視可聽的手機裏散了蹤影;譬如撥得啪啪響的算盤,珠子的排列組合演繹着加減乘除,卻在鍵盤的輕敲裏靜了聲;譬如咔嚓咔嚓的膠捲相機,快門留住了時光,卻在掌心的手機裏褪了色;譬如,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BP機,擁有一台是十分體面的事,卻在技術迭代的洪流中隱了形。譬如,再譬如,可謂是舉不勝舉、數不勝數,它們只留下了記憶陳列於博物館的展櫃。

隨着人們對輕鬆而美好使用物件的嚮往,亦隨着時代的發展與科技的進步,曾經被我們視為滿含人間煙火、含有歲月温度的“寶貝”,幾乎都在變,用材在變,工藝在變,形態在變,並變得越來越小巧、越來越精緻、越來越智能、越來越方便、越來越高效。這樣的蜕變,實則是人類的發明與創造,是文明的新生,是值得驕傲和慶幸的事情。

所以,對於筆墨紙硯,我們大可不必執念於舊貌,不必惋惜於形制的更迭,不必抗拒於新生的模樣。

其實,筆墨紙硯的魂,從來不是固定的樣子,不是刻板的器型,不是原有的表象,而是對筆墨的虔誠,對文字的珍視,對藝術的崇尚,對文化的認同,對心境的打磨。對待“文房四寶”的態度,關鍵是以温柔的堅守守其魂,以開放的胸懷拓其徑,讓讀書寫作、研墨鋪紙、揮毫潑墨不再是書齋獨賞的雅事,而是人人可及的日常,既可以隨時,又可以隨地,既可以這樣,也可以那樣。

這也像我們該如何去對待人生道路上的各種各樣的遇見。不必強求留住每一處熟悉的景緻,也無需執着於復刻過往的模樣。對生命裏的新境與變遷,以坦然之心接納,對沿途的舊景與過往,以温柔之心珍藏。讓那些走過的路、遇過的美好,成為心底的底色與力量,而面對眼前的新象和前路的未知,始終保持一份開放與從容,在時光的更迭裏,守心向暖,自在前行。

對待筆墨紙硯的傳承,亦如打理我們的人生,既要守得住本心根脈,讓那份文心雅韻始終留存,又要懂得順勢而新、靈活變通,在時代的更迭中適應新的生長姿態。只要文脈不斷,只要好學崇文的風氣猶在,其形態和使用方式的變化都值得我們熱烈的擁抱。(作者系湖南省委宣傳部原副部長、湖南省文明辦原主任。中國作協會員,著有隨筆集《人生如字——諧音字趣談》人民出版社出版和《人生當有》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