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猴再出世 ——《後西遊記》重構影視工業的新範式

2026-09-04 19:53:47 大公網湖南 作者:邓华如

花果山上那塊靈石又一次迸裂了,這一次蹦出來的不是五百年前那個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而是時隔一千零八十年後的孫小聖。這一次,震動的不只是三界仙佛,而是整個影視工業盤桓數十年的舊秩序。

當《後西遊記》以全AI製作之身登陸湖南衞視黃金檔,拿下同時段收視第一的時候,大多數人可能還在驚歎畫面的精緻與技術的魔幻,卻少有人意識到:一隻數字石猴,正在撬開影視劇生產劃時代的革新閘門。

《後西遊記》的順勢而生絕不是一次簡單的技術炫技。此前AI影視早已在短劇賽道野蠻生長,卻始終難逃"流量玩具"的戲謔,而它給大眾的印象卻是碎片化、粗製化、獵奇化,像一羣在主流影視圍牆外打鬧的野孩子。

而出乎人們意料的是:《後西遊記》直接跳過了"試水期",以三十集長劇、單集四十分鐘的正統體量,一躍而擠身於湖南衞視黃金檔的主流舞台。它像一聲宣言:AI不再是邊角料的特效工具,不再是短視頻的生產流水線,而是要從頭到尾重構影視創作的斬新範式。

最先被重構的,是影視生產力的底層邏輯。傳統神話劇的製作像一場浩大的土木工程:搭景、服化道、羣演調度、綠幕摳像、後期渲染,每一環都是人力與時間的堆疊。

一部同體量的神話長劇,動輒兩三年的製作週期,數億投資,其中演員片酬與場景搭建就能吃掉大半預算。而《後西遊記》從備案到開播僅用五個月,總成本不到傳統劇集的十分之一,場景建模與特效渲染成本更是下降超八成。這組數字的背後,是創作邏輯的根本翻轉:從"用人力堆砌實現想象",直接變成"用算力釋放想象"。

但真正的革命性則藏在更深的地方,深入至生產關係的重塑。傳統劇組以攝像機為核心,衍生出製片、導演、攝影、燈光、美術、場務等十幾個組別,僅製片組就需要十幾人統籌調度,整個體系像一台精密但笨重的機械鐘錶。

而《後西遊記》的百人團隊只設四個組別:創意組、製片組、美術組、視覺生成組。曾經龐大的製片組被壓縮到三人,因為他們不再需要管理上百人的劇組,只需要調度算力與模型。"人出創意、AI執行"的模式下,創意人員從繁瑣的執行事務中解放出來,重新回到創作的核心位置。這很像工業革命時期的作坊與工廠之爭,不是手藝人不夠努力,而是生產工具的迭代必然帶來組織形態的坍塌。

當AI能夠穩定地輸出廣電級別的連續畫面時,當人物骨骼控制、3D相機視角調節這些行業痛點被逐一攻克,傳統影視工業的崗位邊界就開始模糊了。燈光師不必再扛着器材打光,而是用語言描述光影的氛圍;美術師不必再手繪分鏡,而是直接生成概念場景;甚至連導演的工作都在發生變化,從現場調度演員,變成調度算法與模型的"總設計師"。

更具顛覆性的,是"邊製作、邊審核、邊播出"的三邊模式,它從制度層面打破了影視行業上百年的遊戲規則。

長久以來,影視劇遵循"殺青—送審—播出"的線性邏輯,像一場閉卷考試:創作者在黑暗中打磨一兩年,押上全部身家,最後一次性接受市場審判。這種模式衍生出無數行業頑疾:資金回籠慢、庫存壓力大、試錯成本高,而一旦市場風向變化,整部劇可能直接石沉大海, 而《後西遊記》把閉卷考改成了開放式答題。

先上線五集投石問路,後續劇集根據觀眾反饋和收視數據動態變化,及時調整創作方向。這樣以來,觀眾就不再是終端的接收者,而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共創者"——他們的吐槽會影響劇情走向,他們的喜好會決定角色去留。

這種模式更像是互聯網產品的快速迭代,用小步快跑替代孤注一擲。這背後既是"廣電21條"的政策紅利,更是AI生產模式的必然結果:既然製作週期可以壓縮到以周計算,為什麼還要固守按月按年的排播邏輯?耐人尋味的是,湖南衞視和芒果TV這場革命選擇了"西遊"作為突破口。

從民國時期的《盤絲洞》到上海美影廠的《大鬧天宮》,從86版電視劇連續劇《西遊記》到星爺的大話西遊,西遊IP彷彿一塊神奇的試金石,每一次影視技術的迭代,都會先在這塊石頭上磨擦出火花。這一次也不例。《後西遊記》原著本就是明末清初的續書,講述真經被曲解、後人再取經的故事,本身就帶着"薪火相傳"的隱喻。當孫小聖踏着先輩的足跡重走西行路,恰如AI影視踩着傳統影視的肩膀開啓新的征程。

有人説AI沒有靈魂,做不出真正的影視藝術,這也是大眾對AI創作最根深蒂固的質疑。但《後西遊記》從誕生之初就跳出了“純AI生成”的粗放路徑——它並非一般的AI產品,而是創作者借AI技術之手,將自身對原著的解讀,對現世的思考,對人物的共情,盡數注入作品的肌理。

無論是貫穿全劇對“真經本義”的叩問這一主題,還是孫小聖從桀驁到擔當的成長弧光,抑或是配角身上那些鮮活的人性微光,背後都是技術操控者思想與情感的落地。算力只是鋪展想象的紙,AI只是描摹心意的筆,真正賦予作品魂魄的,依然是人的温度與思考。

這份藏在數字引擎背後的人文內核,讓這部AI劇集擁有了可被感知的靈魂,也實實在在突破了人們對AI產品無靈魂、無思想感情的刻板偏見。

當觀眾沉浸在孫小聖的成長與蜕變中,為青蘿婆婆的犧牲而動容,為十長老的石化而揪心時,他們早已忘記了AI製作這層技術外殼。技術從來不是藝術的對立面,而是藝術的延伸。

當毛筆代替了刻刀,膠片代替了畫布,每一次工具革命都曾引發藝術死亡的哀嘆,可最終誕生的是更豐富的表達、更廣闊的受眾、更多元的創作可能。

 當然,《後西遊記》還遠非完美。畫面穩定性有待提升,人物表情仍顯僵硬,部分場景的AI痕跡依稀可見。但這些都是技術迭代路上的小坎坷,就像早期電影的畫面閃爍、有聲電影的音效粗糙,但像這些初期的不盡人意,從來都不是阻擋時代步伐的障礙。重要的是,它跑通了一條完整的鏈路:從技術實現到內容表達,從製播模式到商業變現,從政策合規到市場認可。

石猴出世的意義,從來不在於它有多厲害,而在於它宣告了一箇舊生態的蜕變。五百年前孫悟空大鬧天宮,打破的是天庭的等級秩序;今天孫小聖橫空出世,打破的是影視工業的固化格局。所謂"後西遊記","後"的不只是時間線上的後續,更是範式上的後轉——當製作不再被成本綁架,當創作不再被流程束縛,當播出不再被週期限制,影視工業或許才能真正回到它的原點:用想象力,講好一個故事。

 這隻從數字花果山蹦出來的小石猴,才剛剛踏上它的西行路時。而在它身後,人們顯而易見一個新的影視時代,正緩緩拉開了序幕。(作者系湖南廣播電視台原副總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