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守,四十七年(凡星閃耀)

2026-09-07 10:33:13 河南日報 作者:马涛 宋广军

謝玉琴坐在水庫邊,身後就是使用多年的提灌設備。(圖像效果由AI輔助生成)本報全媒體記者 劉霄 攝

豫中腹地,逍遙嶺巔。禹州市花石鎮白沙水庫旁,一座20世紀70年代建成的提灌站靜靜矗立,紅磚牆、老鐵門,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腳下的農田,也守着歲月的承諾。

9月3日清晨5點30分,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78歲的守站人謝玉琴身着穿了多年的黑底碎花衣衫,佝僂着身子,1.4米多的瘦小身影出現在晨曦裏。檢查配電櫃電壓,巡查進出水閘閥,記錄天氣變化——這一套流程,她重複了47年、17000多個日夜。

“莊稼靠水養,守好渠水,就是守好鄉親們的收成。”望着蜿蜒的白沙乾渠,謝玉琴的話語樸素得像地裏的泥土。

1 一句“中”,許下半生

1979年的秋天,對31歲的謝玉琴來説,是人生的分水嶺。

彼時,坐落在逍遙嶺上的白沙乾渠提灌站,是方圓幾里唯一的建築。沒有通電,入夜便是一片漆黑;山野空曠,荒草長得齊腰深。村裏要找個專職管理員,便問到了謝玉琴。

“一個婦道人家,去那荒山野嶺,膽子不得嚇破?”旁人紛紛勸阻。

謝玉琴沒説話。她想起了童年:那年大旱,田地龜裂,莊稼枯死,鄉親們挑着水桶翻山越嶺找水的背影,像刀刻一樣印在她腦海裏。她也記得毛主席説過的話——“水利是農業的命脈”。她念過書,認得這幾個字,更信這個道理。

“中,我去。”話不多,卻擲地有聲。

這一去,就是47年。

起步之難,超乎想象。提灌站設備簡陋,一台55千瓦電動機、一台老式離心泵,線路雜亂如織。只有小學文化程度的謝玉琴,從零學起。她緊跟檢修電工,看接線、換保險絲、聽聲辨故障;別人歇息,她捧着小本子仔細翻看符號與要領……

“機器跟人一樣,有脾氣、會説話。”靠着日復一日地摸索,謝玉琴練就了“聽音辨故障”的硬本領:電機“嗡嗡”平穩作響,是正常運轉;“嘎嘎”乾澀異響,準是軸承壞了;管道“噗噗”冒泡,一定是進氣漏氣了。配電盤上的電源、啓動、停止按鈕,她閉着眼睛都能摸準。謝玉琴成了提灌站名副其實的“全能管家”。

1992年冬,一場意外突如其來。在搶修凍裂的閥門時,她不慎摔倒,導致脊椎椎體骨折。因為怕耽誤春灌,她硬是拖着沒去大醫院,落下了終身駝背的毛病。“背駝了還能走,站裏不能沒人。”她反手摸着變形的脊柱,説得雲淡風輕。

2 與節氣同行,不負莊稼

“秋分早、霜降遲,寒露種麥正當時;頭伏蘿蔔二伏芥,三伏裏頭種白菜。”47年來,謝玉琴的日子,是跟着二十四節氣走的,更是跟着莊稼的渴盼走的。

封凍水、返青水、拔節水、灌漿水……每一季作物的需水時間,她比日曆記得還準。每次供水前,她都要提前10多天檢查設備,擦拭電機、潤滑軸承、檢查線路、試水試壓,確保開泵就能出水,絕不耽誤農時。

豫中的灌溉季,是與時間賽跑的硬仗。小麥返青、玉米拔節關鍵期,提灌站24小時不停機,一連10多天連軸轉。謝玉琴與丈夫輪流值守,餓了煮碗麪條,困了趴桌上小憩,眼盯設備、耳聽聲響,片刻不離。

嶺上的冬夜,氣温低至零下,水泵和管道極易凍裂。無數個凌晨,謝玉琴都要摸黑起牀,抱來乾柴在機房生火,一點點烤熱機器、融化管道結冰,手指凍得通紅開裂,也從不間斷。“晚起一個時辰,管道就可能凍裂,鄉親們的地就澆不上,麥子就會減產。”她總説,自己苦點累點不算啥,不能讓莊稼遭罪。

一本泛黃的記事本,她珍藏至今。翻開紙頁,從設備維修到開泵時長,字跡雖略顯歪斜,卻一筆不苟:“7月12日,澆玉米,開泵18小時,供水320方”“8月3日,更換保險絲”……字裏行間,藏着她對這片土地無聲的承諾。

謝玉琴的兩個女兒,都是在提灌站長大的。小時候,姐妹倆常常趴在窗台上,看着母親操作那些複雜的儀表盤。“媽,這指針為啥會動啊?”小女兒天真地問。“指針不動,地裏的麥苗就得哭。”謝玉琴這樣回答。

2017年春,豫中遭遇持續乾旱,小麥瀕臨枯黃。謝玉琴日夜守站,連續18天不停泵供水。清水汩汩,順着乾裂的田縫滲下去,潤透了焦渴的土地。當年,周邊村莊小麥保住了豐收,畝產超600公斤。鄉親們拉着她的手,眼含熱淚:“謝姨,沒有你,咱們的麥子就絕收了!”

如今,這座始建於20世紀70年代的提灌站,在謝玉琴的精心管護下,依舊運轉正常,成為禹州市唯一一座至今仍在發揮灌溉作用的老舊提灌站。47年來,清泉潤田,鄉親們的“望天收”變成了“穩產田”。

3 只要能動,就要守下去

47個春秋,染白了青絲,刻深了皺紋。

最初每月10元補助,到如今每月也只有200多元工資,但謝玉琴卻特別滿足。她總是樂呵呵地説自己根本用不上啥錢,而且領導對她很關照,又是幫助收拾新房,又是買傢俱家電,還經常來看望她。

10年前,丈夫去世,家住縣城的大女兒多次勸她:“媽,您都這麼大年紀了,身體又不好,別在這裏守站了,跟着我們進城吧!”親戚鄰居也勸她:“這點錢,還不如在家餵豬養雞,何苦遭這份罪?”

可謝玉琴總是搖搖頭,語氣堅定:“我走了,提灌站誰管?鄉親們的地誰來澆?只要我還能動,就要守下去。守着這個提灌站,我每天都過得很踏實。”

提灌站的小院裏,她開墾出一方小菜園,種瓜種菜,日子簡單而安寧。機房、小院、田間,是她熟悉的活動範圍;水泵、管道、清流,是她心頭放不下的牽掛。“我喜歡到處轉、到處看,每天的步數都在2萬步以上。”謝玉琴笑着説。

如今,村裏來了鄉村振興協理員,謝玉琴主動上門,手把手教他們認儀表、檢管道、核水量。“水利這活兒,看着粗,其實細。年輕人有文化,等我幹不動了,你們要把這擔子接好、傳下去。”她説。

嶺上清風起,渠水潺潺流。如今78歲的謝玉琴,依舊每天準時到崗。她雖然佝僂着身子,腳步有些蹣跚,但眼神依舊明亮而堅定。

“我這一輩子,沒幹過轟轟烈烈的大事,就想守好這一座泵站。”看着一庫清水,謝玉琴喃喃地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