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的“村官哲學”

2026-09-14 11:25:10 河南日報 作者:刘一洁 李萌萌

張桂芳(前排左四)給全村老人過生日。受訪者供圖

防曬衣、洞洞鞋,鼻樑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鏡,桌上擺着拼豆掛件,電腦裝着粉色動漫外殼……9月7日,記者在鶴壁市山城區石林鎮三家村村委大院裏見到張桂芳,感覺這些與村黨支部書記這個身份反差有點大。

可就是這個看着稚嫩的姑娘,自2021年返鄉任職以來,帶着一個負債累累的空心村破局突圍,用一套專屬的“村官哲學”,讓老舊鄉村煥發新生。

把鄉村當產品

回村當支書,其實不在張桂芳原本的人生軌道里。“一開始在天津經營民宿,2020年年底接到村裏電話,問我願不願意回村工作。”張桂芳回憶道,可能是無知者無畏,沒有猶豫許久,兩三個電話打來後,她便決定回村試試看。

“她不是村裏走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卻是第一個回村作貢獻的大學生。”提起這事,同事頗為讚賞。

可上任之初,張桂芳接手的卻是一個困難重重的攤子。

彼時的三家村,基礎設施老舊、常住人口稀少,是當地典型的空心村,無產業、無特色、無人氣,還揹負着百萬元集體債務。

“三家村好比一個‘三無’產品。”張桂芳笑稱,“打鐵還需自身硬,我們得先把‘產品’做好。”

在天津經營民宿的經歷,讓她習慣用經營者的眼光看問題:一個地方要有人來,首先得有自己的“賣點”。她觀察到周邊有鄉村依託特色景觀實現了引流增收。可三家村沒有山水資源,也沒有歷史古蹟,最現成的是那些灰撲撲的牆。

“彩繪牆相對投入少一些,而且效果比較好。”張桂芳盤算得很清楚。

方向定了,錢從哪兒來?村集體賬上不僅沒錢,還欠着債。她找到畫師商量,讓畫師先幹活,等村子有了收入再結賬。

“龍貓”“告白氣球”“千與千尋”“向日葵花海”,一面牆接着一面牆地畫。其中一面牆上,畫的是一對展開的翅膀,村民們很喜歡,尤其是老人,路過時總要多看兩眼,嘴裏唸叨着“小芳帶着咱們飛呢”。

通過牆體彩繪,原本斑駁破舊的裸牆,變成了色彩斑斕、充滿童趣的景觀,曾經無人問津的小山村,一躍成為遠近聞名的“彩虹村”。

“這是我們村第一次被看見。”張桂芳回憶道。

村容蝶變帶來了人氣,也為鄉村發展埋下伏筆。

把流量當工具

彩繪牆火了,三家村成了“網紅村”。村裏的人越來越多,車從村口排到公路邊,老人的小攤前圍滿了遊客。

但張桂芳清楚,流量像水,來得快,退得也快。光靠幾面牆,留不住人,也養不活村。

如何把流量接住、用好,成了她緊接着要解答的題。

2023年,張桂芳開設了自媒體賬號“97年村長小芳”,記錄履職工作、拍攝鄉村日常。漸漸地,熱度越來越高,如今,她已累計開展線上直播135場,吸引超300萬人次觀看。

流量最盛的時候,很多人替她規劃未來:趁熱度轉型做網紅,趁名氣往更高處走,趁年輕謀更好的出路。也有人替她焦慮:熱度退了怎麼辦?村集體收入跟不上怎麼辦?以後沒人記得三家村怎麼辦?

流量越來越大,張桂芳卻越發坦然,“熱度總會退卻,焦慮沒用,不如想想下一期視頻拍什麼、能給村裏再辦點什麼事兒。”

去年8月,張桂芳牽頭組織了一場特殊的遠行,一輛載着村裏老人的大巴駛向千里之外的北京。三天兩夜,這羣平均年齡超過70歲的老人,第一次看到了天安門、頤和園、鳥巢、水立方,討論廣場上旗杆的材質,讚歎北京街道的寬闊——一切對他們來説都那麼新奇。

“非常感謝你帶我去北京。”一位老人拉着她的手,説了一遍又一遍。“那是我最開心的時刻。”張桂芳十分動容。流量不再是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而變成了老人腳下的路、眼裏的光。

隨後,“全村老人旅遊”“幫老人實現願望”“全村老少一起過重陽”……一系列視頻陸續發出,播放量持續走高。每一次關注度的上漲,張桂芳都會把它引向一件具體的事:村裏建起了老年食堂,老人每天能吃上熱乎飯;健身設施落了地,孩子有了玩耍的地方;路燈亮了起來,村民晚上不再摸黑出門。

“流量這東西,你不用,它就是個數字;你用好了,它就能變成磚頭、水泥、一頓飯、一張火車票。”張桂芳説。

把村民當主人

採訪當日中午,張桂芳還在辦公室裏忙着,村委大院裏逐漸熱鬧了起來。不少村民拿着碗,搬來小板凳,圍着台階坐了一圈。“開飯啦!”一聲吆喝響起,老人們紛紛在食堂門外排起了隊。

這是村裏的老年食堂,每天為老人免費提供午飯。但食堂剛運營時,遠沒有現在這麼井井有條。人員排隊、打飯快慢、吃多吃少等問題層出不窮。村“兩委”一度全員上陣維持秩序,忙得腳不沾地。可慢慢地,張桂芳卻在混亂中“隱身”了。

“我觀察過後發現,村民們通過自己協商,能夠處理絕大部分事,索性就全交給他們自己解決。”她説。

幾天後,秩序自己“長出來”了。誰先來誰先打飯,腿腳不便的有人幫着端,桌面髒了有人順手擦。

“村子是大家的村子,不要過度干預村裏的生態。”這是張桂芳的結論。在她看來,做彩繪、建食堂、引產業,村支書的工作是搭台子,唱戲的還應該是村民自己。如果村幹部什麼都管,村民就會習慣性地“等靠要”;如果村幹部退後一步,村民的主體性反而會被激活。

“你越管,他們越依賴你;你放手,他們反而自己也能解決問題。”張桂芳相信村民才是村莊的主人,村莊有自己的生命力。

從“三無”產品到“彩虹村”,從負債百萬元到產業起步,三家村的變化有目共睹。

風吹過彩繪牆,張桂芳好像真的長出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