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手繪“相素”回應算法時代的圖像洪流:華黎靜北京首展將啓幕

2026-09-16 20:32:41 大公網

922—27日,《相素壇城——算法時域下的圖像疊合與知行自修》華黎靜作品展將在北京798藝術區開展。展覽由三度半藝術中心主辦,藝術互動、泰和嘉成、蘇州英特納雄耐爾文化藝術有限公司協辦,法國國際藝術家設計師聯合會、中國藝術委員會學術支持,梁克剛策展,是藝術家華黎靜首次在首都舉辦個展。

此次展覽將集中呈現藝術家華黎靜近年來具有代表性的非具象平面作品,其通過點陣、網格、同心圓與層疊色塊所構築兼具數字結構和東方精神性的視覺場域,並由此討論AI時代人的在場、手工勞動的價值以及傳統文化如何實現當代轉譯等議題。

從蘇州手工藝傳統走向當代圖像研究

華黎靜1963年出生於蘇州,1982年畢業於蘇州工藝美校,1990年畢業於南京藝術學院裝飾藝術專業,同年任職於蘇州工藝美術職業技術學院,長期從事藝術創作、教學以及傳統工藝研究,現工作、生活於北京和蘇州。

其藝術經歷橫跨學院教育、工藝美術、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與當代繪畫實踐。華黎靜曾任中國工藝美術研究院副院長、蘇州桃花塢木刻年畫社社長、蘇州桃花塢木刻年畫研究所所長,並長期參與中國傳統木版年畫的研究、保護與推廣。

華黎靜近三十年的桃花塢木版年畫實踐,不僅構成其職業經歷的重要部分,也成為他後來建立個人視覺語言的元代碼。在他看來,桃花塢木版年畫嚴格的分版、分色與套印過程,本質上是一套前數字時代的圖像編碼系統,不同色彩分別刻版、逐層套印,最終合成為完整畫面。這種古老工藝與今天數字軟件中的圖層邏輯,在圖像構成層面具有深刻的內在關聯。傳統木刻的平面構圖、色塊關係和嚴謹法度,也為其作品中的點陣秩序、層級結構與幾何意識提供了文化根基。

因此,華黎靜的創作是在長期研究中發現了傳統工藝與數字文明之間隱秘而連續的構造邏輯。木版、織錦、印刷網點、屏幕像素乃至壇城沙粒,在他那裏都可以被理解為圖像生成的最小單元。

《弈》 120cm x 120cm 布面油畫

一枚放大鏡開啓的視覺思辨

華黎靜對最小圖像單位的關注,可以追溯至童年。

他成長於蘇州老城閶門專諸巷的手工藝家庭,祖輩從事水晶和玻璃鏡片的打磨製作。少年時期,他曾藉助家中的放大鏡觀察報刊插圖,發現完整的山水與人面在鏡片下驟然解體,顯露為青、品紅、黃、黑四色網點。原本被視為真實的圖像,實際上由無數彼此離散的微小單元依照規則共同生成。

父親為他製作的萬花筒,則讓這份認識獲得了另一重方向:有限的碎片經過鏡面反射與旋轉,可以持續生成對稱、繁複而近乎無窮的抽象圖景。

這兩個經驗共同構成了華黎靜後來創作中的基本方法:從最小單元出發,通過重複、疊合、對稱與推演,使局部秩序逐漸生長為完整的視覺世界。

大學時期赴藏地採風的經歷,則為這種形式意識注入了關於時間和精神的思考。他曾目睹僧人耗費數週,以彩砂一點點構築精密的曼陀羅壇城,並在完成後將其掃毀。構築與寂滅同時存在,極致秩序最終指向諸行無常。壇城由此不再只是一種圖形資源,而成為華黎靜理解勞動、時間、存在與消逝的重要隱喻。

在數字媒介普及之後,他又從屏幕像素中辨認出與印刷網點、織錦經緯、石窟鑿痕和壇城沙粒相通的構造意志:人類始終在藉助最小單位建立龐大的圖像世界。由此,他開始使用當代性的像素結構,重新思考傳統經典意象如何在數字文明中獲得新的存在方式。

《源》 120cm x 150cm 布面油畫

“相素”:從技術單元轉向精神觀照

相素是本次展覽最核心的概念。策展人梁克剛指出,展覽特意借用佛學義理中的,替換技術概念像素中的,其中有着對華黎靜繪畫方法和藝術表達深刻的思考和總結。

如果説像素是屏幕與數字圖像中的最小成像單元,服從計算和工具理性的邏輯,那麼所討論的則不只是外在形象,還包括表象、幻象以及內心觀照所形成的境域。華黎靜畫面中的每一個手繪色點,因而同時擁有形式和精神兩種屬性:它既是構成作品的視覺顆粒,也是藝術家持續追問表象與實存、秩序與無常、技術與人的媒介。

《曼》 120cm x 150cm 布面油畫

壇城則進一步賦予這些離散單元以精神結構。壇城本是具有秩序、時間、輪迴與寂滅意涵的宇宙模型。華黎靜以紙、筆、顏料和身體經驗,將色點、線條、網格與幾何符號逐層累積,讓每一件作品成為一座由個體時間修築而成的視覺壇城。

正如藝術家本人所説:用極致的規則去構建意象,本身就是在對永恆進行叩問。在這一意義上,畫布上的點與線既像屏幕像素,也像彩砂與微塵;既是圖像材料,也是念珠般反覆累積的時間刻度。繪畫不再只是完成某個結果,而成為知與行彼此印證的自修過程。

梁克剛將這批作品置於算法圖像大量生成的現實背景中加以觀察。當概率模型可以在極短時間內聚合海量視覺數據、生產大量精美圖像時,藝術創作中人的身體參與、時間消耗和精神向度正在被重新審視。華黎靜的相素壇城由此並非對於數字技術的簡單拒絕,而是藉助數字視覺的結構特徵,重新確認人的在場。

《閾》 120cm x 150cm 布面油畫

幾何抽象外表之下的東方“元代碼”

從形式上看,華黎靜的作品具有鮮明的非具象特徵。網格、點陣、同心圓、菱形交織、中心對稱和馬賽克式色塊共同形成精密而剋制的視覺結構。它們容易使人聯想到西方几何抽象、歐普藝術以及現代主義對於網格和視覺錯覺的探索。

但在梁克剛看來,如果僅沿用西方抽象藝術的形式主義框架,便可能錯失這些作品真正的文化來源與當代價值。華黎靜並非只為視覺效果而排列幾何形態,其作品表層是嚴密的形式秩序,底層卻疊合着多個信息層面:蘇州文化長期積澱出的空間意識與審美尺度、桃花塢木版年畫的圖層思維、傳統染織與器物的色彩經驗,以及面對AI圖像生產機制所形成的批判性反思。

蘇州對於華黎靜而言,並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故鄉,更像是一座持續運行的東方審美數據庫。園林、織錦、木版年畫和民間造物只是其中可見的部分,更深層的資源則是器物的分寸、虛實相生的空間觀、內斂含蓄的色彩氣質以及傳統工藝對秩序和時間的理解。

這些文化經驗沒有以窗欞、錦紋、山水或民俗圖案的方式直接貼附於畫面,而是被轉譯為構圖方式、色彩語法和感知結構。藝術家剝離了傳統的,卻將東方文化的保留在作品內部。這使他的創作形成一種脱胎於地域,卻又超然於地域的跨文化表達。

《波》 120cm x 120cm 布面油畫

理性搭建骨架,直覺注入生命

華黎靜的創作方法體現出理性規劃與直覺生成之間的共生關係。

正式落筆之前,他會在草圖和思維中進行較為完整的前期推演,包括同心圓的半徑比例、網格密度、色塊模數以及不同圖層之間的結構關係。這個階段的工作近似古代工匠遵循營造法度,也類似程序員搭建底層邏輯:藝術家首先建立一個嚴密、冷峻的結構骨架。

但當框架確立之後,點陣與色彩的具體填充則更多交由直覺完成。每一次落筆都在既定規則中產生即時判斷,理性因此並未壓制感性,而是為感性的流動提供邊界。作品最終呈現的,也不是封閉僵化的機械秩序,而是穩定與變化、控制與生長之間持續存在的張力。

色彩是理解其作品的另一條重要路徑。華黎靜將自己長期形成的色彩感受稱為採韻。古漢語中的並非僅指某一種具體色相,而是綜合色彩的層次、氣息與整體韻致。這套採韻來自他對中國古畫、傳統染織、器物和江南視覺文化的長期體察。

與工業色彩追求高飽和度和直接衝擊不同,華黎靜更傾向於灰、暗藍、幽紫以及經過疊合的複合色,並藉助留白、漸變和微妙的明度差異,使畫面形成向內收斂的靜謐場域。色彩在這裏並非情緒的直接宣泄,而是結構、呼吸和精神氛圍的共同組成部分。

《堺》 150cm x 300cm 布面油畫

“AI做的是生成,人做的是修行”

此次展覽所面對的核心現實,是算法正在改變圖像生產的速度、數量和方式。

華黎靜並不否認技術的價值,也無意以手工勞動簡單對抗AI。在他看來,真正值得討論的並非機器能否生成更復雜、更完美的圖像,而是當生成趨於無限快捷時,人為什麼仍然需要親手繪製。

軟件可以在極短時間內完成高度規整的圖形,而華黎靜卻主動放棄這種效率,回到點、線、面和身體勞動,以緩慢、重複的方式手繪像素網格。每一個點的落定,都意味着不可逆的時間消耗,同時攜帶着創作者當時的注意力、呼吸節奏與身體狀態。由此,作品不僅是一張圖像,也是生命時間被轉化、堆積並最終凝固的物理證據。

“AI做的是生成,人做的是修行。這句話集中概括了華黎靜的創作立場。

手工繪製必然留下身體的痕跡。長時間工作造成的疲勞、手指的細微顫動、點位的輕微偏移以及色塊深淺的不均,在工業標準中可能被視為瑕疵,在華黎靜的作品中卻成為不可複製的人的熵值

這些破綻讓作品擺脱標準化圖像的均質狀態,重新獲得温度、重量與物性。觀者面對的不再是屏幕上瞬間閃現並迅速被替代的信息,而是一段由肉身真實介入、在紙本或畫布上緩慢沉積的生命時間。手工繪畫像素因而不只是某種技術偏好,更成為藝術家對速度崇拜和視覺快消機制的一種温和而堅定的回應。

此次展覽,將藉由一座座相素壇城,向觀眾提出一系列無法迴避的問題:

當算法不斷擴張,圖像可以瞬時、批量生成,手繪一個微小色點還有怎樣的意義?一件藝術作品之所以屬於人,究竟意味着什麼,人又該如何確認自身作為創作主體的存在?

922-27日,北京798藝術區,看華黎靜如何將個人記憶、地方文脈、工藝傳統和技術現實疊合進同一套視覺系統,並從中尋找以上問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