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作市解放區映湖路一家牛肉粉面店內，外賣騎手正在就餐。宋麗芳 攝

在焦作市高新區文苑路一家熱乾麪店，店主將餐食交到外賣騎手手中。河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荊鋭 攝

外賣小哥在延津縣人民醫院進行健康體檢。李明靜 攝

河南醫藥大學第三附屬醫院急診科護士正在為騎手處理傷口。李銀娜　攝

在位於鄭州市管城回族區的正商新藍鑽E區，網約配送員正在掃碼進小區。河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荊鋭 攝

今年暑期，淘寶閃購“等燈加時”機制在北京、蘇州、青島等地落地，騎手等候紅燈期間系統暫停計時，讓騎手更從容、更安全。9月9日，國新辦舉行新聞發佈會，專門介紹這一探索，新就業羣體權益保障也因此再度走進公眾視野。

在河南，外賣騎手、快遞員、網約車司機等新就業羣體已達420餘萬人，隊伍規模還在持續增長。去年10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於加強新就業羣體服務管理的意見》，對“加大關愛力度”進行專門部署。近一年來，我們如何把“小哥”們細碎的期盼變成可觸摸的保障？記者走訪了鄭州、新鄉、焦作等地，跟騎手、商家、部門負責人等對話，從一餐飯、一次就診、一個二維碼的細節裏，尋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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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新食堂 奔跑路上總有碗便宜的熱飯

9月14日中午近1點，焦作市解放區映湖路一家燴麪館，美團騎手王帥掀開門簾，帶着朋友走進來。老闆趙紅霞趕緊迎上去：“今天吃點啥？”

“不吃麪了，我們點幾個菜。”王帥坐下，點了一份特價愛心菜錫紙豆腐，8塊錢，“吃着可不賴。”

跑單三四年，王帥的午飯習慣“跑到哪兒吃到哪兒”，趕時間就在路邊買個餅對付。直到兩個月前，配送站站長通知，政府辦了暖新食堂，吃飯有優惠，地址和營業時間都發到了工作羣裏。他試着來了一次燴麪館，就再沒換過地方。“面不夠隨便加，吃完飯還能歇會兒，給手機充充電。”

今年4月以來，焦作市委社會工作部聯合市市場監督管理局、市商務局等部門，發起“小餐大愛 暖新懷川”暖新食堂倡議行動，經縣（市、區）、行業協會推薦和市級核查，全市篩選出230餘家餐飲商家加入行動。

趙紅霞的燴麪館就是第一批愛心商家之一。針對外賣騎手、快遞小哥，店裏主推撈麪：大眾價9.9元，他們只要8元，肉滷、雞蛋滷不另收錢。還有錫紙豆腐等4道特價菜，每道便宜2元到8元。“既然把人請過來，就得服務好、讓人吃好。”趙紅霞叮囑服務員，“穿外賣、快遞工裝的我們就認，續多少面根據個人意願。”

UU跑腿工作人員霍臣常在一家牛肉粉面店吃麪。“這裏出餐快，吃完不耽誤繼續接單。”他説，最感動的是能免費續面，“雖然一碗就夠了，但這個服務讓我覺得有人在關心自己是否真的吃得飽。”

“暖新食堂設置不能千篇一律。”焦作市市場監督管理局有關負責人介紹，目前公佈的暖新食堂涵蓋大中型品牌餐飲、社區小微餐館、醫院食堂等，“既考慮到‘小哥’們就餐的方便性，也照顧到了他們個性化的就餐需求。”

佈局跟着跑單路線走，服務跟着飯點走。映湖路上一家牛肉粉面店的老闆宋麗芳，把“小哥”們的到店時間摸了清楚。“快遞員一般12點左右來，外賣騎手多是1點30分到2點。”她告訴記者，有幾個外賣小哥為多跑幾單，常到下午四五點單少了才來，“我們一直開着小火，隨時來隨時就能下面、煮粉，減少他們的等待時間。”

為保證食物不變味、服務不走樣，焦作還建立起“日常巡查+隨機抽查+社會評價”考評機制，對不符合要求的商户堅決清退。高新區文苑路一家熱乾麪店的牆上掛着一本登記簿，按天記錄“小哥”前來就餐的情況。“來得多了，説明服務滿意；不多，就得反思提升。”老闆陳培紅説。

如何讓奔跑在路上的人，也能吃上一口熱乎飯？全省各地在用不同的方式作答：在鄭州，市總工會依託淘寶閃購、美團兩大主流平台，每天向全市所有加入工會的新就業形態勞動者發放餐補券，有效降低他們的日常用餐支出；三門峽市湖濱區選出20餘家商家提供健康暖新套餐，每份10元至15元，讓新就業羣體吃得好、有營養……如今，一碗熱飯，正被越來越多的“小哥”端在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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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通道 應對騎手“小病硬扛”的問題

長期户外流動作業、作息不規律，腰椎損傷、腸胃不適成了外賣騎手、快遞小哥等新就業羣體的職業病。

“但更讓人揪心的，是我們在調研中聽到不少外賣騎手、快遞小哥説‘磕一下、碰一下，沒骨折就沒事兒，買個紅藥水擦擦就行’。”新鄉市委社會工作部有關負責人説，“怕麻煩或者想省錢，他們受傷時一般不當回事、不去醫院。”

怎麼讓受傷的“小哥”方便、快捷得到醫治？新鄉的做法是，先把門檻降下來。

河南醫藥大學第三附屬醫院緊扣新就業羣體職業特點，建立起“一站二優三通”服務體系：建設暖新健康驛站，配齊電子血壓儀、急救箱；新就業羣體本人及直系親屬門診自費檢查享9.5折，專屬體檢套餐享8折；外傷急診綠色通道實行“先救治、後付費”，依託智慧醫院平台推行24小時一站式診療。

那些夠不上去大醫院、又不能不管的小傷，是要首先解決的問題。

該院事業發展部副主任趙鑫帶記者參觀了門診大廳的暖新健康驛站。導診台上，一個三層收納盒裏放着碘伏、酒精、消炎膏藥、繃帶、創可貼、一次性雨衣，“方便‘小哥’們緊急處理小擦小蹭後立即上路”。

新鄉還編撰印發了《新就業羣體健康防護手冊》。手冊設置日常防護、疾病識別、意外應對三大板塊，涵蓋科學飲水、拉伸放鬆、腰肌勞損、腸胃不適、中暑、摔傷等常見問題的識別與處置，加入了心肺復甦和AED使用等急救技能，幫助“小哥”做好自身健康防護。“以前磕了碰了也不知道嚴不嚴重，現在對照着看看，心裏有底了。”一名快遞小哥翻着手冊説。

對緊急意外，醫院開闢了綠色通道。急診科護士長李銀娜回憶，今年7月，一名外賣小哥腳上劃了一個大口子，帶的錢不夠，通過醫院綠色通道，先得到醫治再交費。“小哥”得知有專屬優惠政策後，直説“要和身邊的夥伴分享好消息”。“外賣騎手緊急就醫，一般沒有家屬陪同。腿不方便的，還會安排醫護人員推着輪椅送他們做檢查。”趙鑫補充道。

門開了，還得讓人找得到、願意來。

新鄉首批暖新醫院揭牌時，有關部門特意邀請60多名新就業羣體代表來醫院參觀、免費體檢，並通過定期開展義診等方式，把優惠政策推送給全市的騎手和快遞員們。

9月13日下午近2點，美團網約配送員王金康和張宇一起到延津縣人民醫院拿體檢報告。這次體檢結合新就業羣體職業特點，增設了肝膽脾胰彩超、腎功三項等檢查項目。一名快遞員查出輕度脂肪肝，聽完醫生建議，他把減肥列入了近期生活計劃。

從不把磕碰當回事到主動把健康管理排進日程，變化正在發生。截至目前，新鄉市首批6家暖新醫院已常態投用，建立新就業羣體專屬電子健康檔案4100餘份。

在鄭州，河南省職工醫院開通“新就業羣體24小時急門診”，就診免掛號費，預留專屬停車位，對有急救需求的患者免費救護車接診；在南陽唐河，口腔、眼部專門義診走進愛心驛站，醫生趁“小哥”們休息間隙展開健康科普……一間驛站、一本手冊、一條通道、一份檔案，正在把關心送到新就業羣體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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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秒掃碼 打通配送的“最後一百米”

食堂解決“吃”，醫院解決“健康”，而對“小哥”們來説，“進門難”是每天送單路上要面對的又一道關卡。

“以前送外賣，最怕進小區。要麼不讓進，要麼需要登記。”在鄭州跑了4年外賣的陳平回憶，“報幾棟幾層幾號，再登記手機號，有時保安還要打電話核實。光登記就得等好幾分鐘，淨耽誤事兒。”

出於安全，部分小區限制騎手進入，卻客觀上增加“小哥”的配送難度，也影響了消費者的體驗。如何兼顧小區安全與配送效率？

鄭州市委社會工作部牽頭，依託“鄭好辦”APP開發上線了全省首個“騎手碼”。外賣員、快遞員完成實名認證後，即可領取專屬二維碼。進入小區時，手機掃一掃門口張貼的二維碼，就能自動完成登記和身份驗證，全程僅需3秒鐘。

“騎手碼”還接入全市城市治理平台，與網約配送平台數據互聯互通。方便騎手通行的同時，也為小區管理上了“安全鎖”。截至目前，已在全市約8000個有門禁門衞的小區推廣該應用。

9月11日上午，記者在鄭州街頭隨機採訪多名外賣騎手。大家普遍反映，“現在掃一下碼就進去了，很順暢。”

“騎手碼”解決了進門登記問題，但新挑戰隨之而來：人車分流小區電動車進不去，配送“最後一百米”怎麼破？

鄭州市管城回族區正商新藍鑽E區是典型的人車分流小區。“我們專門製作了騎手服務地圖，在大門口清晰標註最優路線和樓棟位置。”該小區物業負責人陳偉強介紹，“路線選得合適，從進門到最遠樓棟，一般也就兩三分鐘。”

鄭州盒馬網絡科技有限公司管城回族區第一分公司配送員構順成告訴記者：“掃碼登記、看地圖選路線，一路上都挺順的。”物業還在便民服務中心設置快遞集中派送點，業主不便取件時，“小哥”們可將物品暫存於此，由物業代為派送。“省得我們來回跑、來回溝通了。”

同樣推行這個好辦法的，還有漯河市。

9月14日11點，在漯河市源匯區天鑫鴻書華府小區，外賣騎手王洋洋熟練地將電動車開進地下車庫，乘電梯將餐品送到顧客家門口。該小區同樣人車分流。社區經協商開放地下車庫通道，並在入口和關鍵路口設置了清晰的樓棟指引標識。

“以前只能停外面走路進去，找樓還得繞半天。現在地庫能進，樓棟指引也清楚，比以前省時間多了。”王洋洋説。

漯河紮實推進社區、物業、居民等多方議事協商，對通行爭議較大的小區推行“掃碼通行+專屬停車+文明公約”模式，已有8家物業企業與騎手站點簽訂共建承諾。針對老舊小區樓棟標識不清、配套不足等問題，該市開展專項整治，優化樓棟標識，完善停車配套，目前，已有68個小區整改，基本實現“碼能掃、圖能看、樓能找、車能停”。

從“進門難”到“碼上進”，從“繞路跑”到“地庫通”，鄭州和漯河的探索，讓騎手的“最後一百米”越來越順暢。

記者手記

治理要跟着奔跑者

荊鋭

“我們一直開着小火，隨時來隨時就能下面、煮粉，減少他們的等待時間。”在焦作市一家牛肉粉面店採訪時，老闆隨口一句話，讓記者滿是感動。

“不關火”，基於對奔跑者生活軌跡的細微體察：快遞員12點到，騎手1點30分到，有人四五點才來，這些“時間差”被看見了，服務才有了真正的温度。

新鄉的暖新醫院同樣如此：先解決“夠不上去醫院、又不能不管的小傷”，再改變“不當回事、不去醫院”的習慣，層層遞進，步步精準；鄭州的“騎手碼”把進門從幾分鐘壓縮到3秒，漯河開放地庫通道讓騎手少繞路、省時間。

每一個改進，都對應着一個微小的痛點。

這讓記者想到一個詞：治理的顆粒度。過去我們談關愛新就業羣體，往往停留在“送清涼”“發禮包”的粗放層面。而這些地方探索的進步在於，把政策落到了“一餐飯怎麼吃、一次傷怎麼看、一道門怎麼進”的顆粒度上。這種精細，源於俯下身子傾聽——聽騎手説登記麻煩、聽“小哥”説去醫院麻煩、聽商户説願意讓利但需要機制保障。這也印證着：治理，只有跟着奔跑者的腳步，才能踩準他們真實的節奏。

但記者在走訪中，也發現了一些需要解決的問題。個別老舊小區還存在指引標識不清晰、樓棟單元難找的情況；一些地方建設的暖新驛站，還停留在掛牌子、建陣地的層面；算法治理、勞動關係這些更硬的骨頭還要繼續啃。下一步，如何吸引更多社會力量參與進來、如何建立可持續的長效機制、如何讓騎手從受益者變成共建者，仍需要我們共同思考和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