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公眾號湖南“蔡鍔故里”發文稱，護國軍右翼支隊長鬍忠相先生外孫、旅美華僑袁京漢先生專程到訪湖南邵陽蔡鍔故里參觀交流，追憶先輩護國壯舉，尋訪家族根脈。文中還提到胡先生為唐代詩人胡曾後裔，還專程回到邵陽縣秋田村尋根問祖，拜謁先輩。

很多人以為“尋根”是海外華僑的事。港澳同胞的根，好像天然長在珠江口、長在維港的霓虹中。

但當你聽一位旅美僑裔或港澳長輩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念出“原籍湖南寶慶府邵陽縣”，再翻出家裏發黃的族譜抄本時，你會突然明白：寶慶古城（今邵陽）從來不是一座只屬於湘中的老城，它是一張被時間折起來的地圖，海外僑裔或港澳台同胞後裔想找的那個“來處”，就藏在摺痕深處。

寶慶古城牆、古城樓。（劉佑祥攝)

名字可以改，族譜改不了

南宋寶慶元年（1225），宋理宗趙昀將曾領防禦使的“潛龍之地”邵州升為寶慶府。“寶慶”一名用了近七百年，直到民國廢府存縣才逐漸被“邵陽”取代。但名字可以改，族譜改不了。明清兩代，寶慶府轄邵陽、新化、武岡、新寧、城步，大致覆蓋今邵陽全境加婁底新化一帶。就在這一時期，兩次大遷徙把“寶慶”二字深深嵌進了西南和四川的記憶裏。

第一次，明初“調北征南”。明洪武十四年（1381），傅友德率三十萬大軍徵雲南，兵員多從湖廣“三丁抽一”。寶慶衞士兵經平溪、黔陽、沅州入貴州屯田。貴州晴隆長牛《李氏族譜》裏的《來路圖》開頭便是：“祖籍原是湖廣省，原是湖廣寶慶人。”六百年後，貴州調查組曾三次到邵陽，對着老族譜一筆一畫對名字。

第二次，清初“湖廣填四川”。戰亂後四川地廣人稀，朝廷提供農具、種子，五年免賦，寶慶貧民拖家帶口逆資江而上。邵陽《周氏族譜》記七十二人入川，新寧陳氏遷樂至，隆回曾氏“六十人遷敍州”，武岡傅氏寄往廣漢的家書裏寫着“思骨肉隔斷山川三千里”。今天川南內江、資中、樂至、廣漢的不少家族，字輩還能和邵陽老家對上。

這兩條路沒有直接通向港澳，卻構成了一條間接遷移鏈：寶慶→西南落地→晚清民國部分後人從西南出海或經廣州轉往港澳；另一支則是近百年直接南下香港、澳門的邵陽人。於是港澳一些家族的“根”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道折線——終點在維港，起點在資江邊那道“鐵打的寶慶”的城牆下。

寶慶古城牆羣英塑像羣。(劉佑祥攝)

來邵陽尋根的人，第一站往往是寶慶府古城牆。它不是復建的道具：漢為昭陵，唐為邵州，南宋升寶慶府，現存北面臨江牆段、慶豐門、臨津門，用糯米灰漿勾縫，是全國重點文保單位。“鐵打的寶慶”不是文人吹捧，是實實在在被打過、沒被打穿的城防。

站在城牆上往下看，資江和邵水在此交匯，老碼頭的水痕還在。當年寶慶人“上通雲貴、下接長衡”靠的就是這條水。族譜裏寫的“從寶慶府邵陽縣××都××鋪出發”，對應的不是今天的某棟樓，而是城牆外某一道渡口、某一條青石板路。很多尋根者拿着老地名來對照：五都、六都、隆回六都寨、武岡巖山——名字變了，但水的走向沒變，山的輪廓沒變。

再往城裏走：水府廟，兩江交匯處的老戲台，是“寶慶碼頭文化”留在當地的一個錨點；北塔、東塔，明代風水與信仰的座標，族譜裏“塔下”“江邊”的口語描述能對上實物；蔡鍔故里，2025年夏天九個國家的華裔孩子曾在這裏看AR還原的《討袁檄文》；邵陽市博物館的展線幾乎是一本立體的移民史教科書。香港邵陽聯誼會每次回鄉，第一站多是這裏——不是觀光，是“對暗號”。

兩層尋根：血緣與文化

和海外僑裔或港澳台同胞後裔聊“尋根”，要分清楚兩件事。

第一層是血緣意義上的“原籍”。祖輩確實從寶慶走出去，家譜、字輩、口傳地名都能對上。這類尋根最較真：要找“邵陽縣西路宏仁鸞田衝”對應今天邵東哪個村，“武岡州龍管鄉”今天叫什麼。貴州、四川、重慶的尋親者先一步回來了；港澳台同宗往往通過川渝、海外宗親會輾轉對接——根鬚是連着的，只是繞了半圈地球。

第二層是文化意義上的“寶古佬精神”。哪怕族譜已斷線，哪怕爺爺只留下一句“我們老家講寶慶話”，那種“吃得苦、霸得蠻、耐得煩”的脾性，會在港澳邵陽聯誼會的祠堂聚餐裏重新浮現。從漢口寶慶碼頭到今天邵商在深圳、香港、澳門的落腳，精神譜系是一脈的。

湖南移民入川入黔的很多，但“寶慶”二字格外清晰，原因有三：一是地緣。寶慶“北障雪峯、南通雲貴”，是湖廣往西南走的跳板，不用先繞長沙。二是人地矛盾。康熙年間寶慶人均耕地遠低於湖南均值，連歲大旱，“田疇盡赤，民食草根”，不走沒活路。三是抱團。寶慶人外出是同姓同都整族移動，在四川形成“寶慶街”，在武漢形成“寶慶碼頭”，在廣漢留下説“武岡話”的方言島。抱團意味着族譜有人續、字輩有人傳，三百年後孫輩還能憑一句“我們是寶慶府來的”摸回來。

想接根，請按這個節奏走

第一天｜把“城”看舊。上午：邵陽市博物館→老城區吃一碗邵陽牛肉粉。下午：水府廟→步行上古城牆（慶豐門—臨津門段）→資江南路看老牌坊羣，拿出族譜老地名對照。傍晚：北塔公園看資江拐彎。

第二天｜把“姓”對上。去對應縣市：隆回（六都寨、雨山鋪）、武岡（巖山）、新寧、邵東/新邵。提前聯繫邵陽市政協文史委、區縣檔案館、宗親會，把“字輩+老都圖”發過去，比盲找高效十倍。時間夠的話加蔡鍔故里文化博覽園收尾。

寶慶古城牆邊的牌坊羣。(劉佑祥攝)

提醒：買高鐵票認準“邵陽站”，別買成“邵陽北站”（在冷水江附近）；老族譜裏的“寶慶府”不等同於今邵陽市區，要按清代轄縣拆開查。

寶慶古城沒藏什麼秘密寶藏。它藏的，是明初屯堡士兵回頭望不見的雲貴山路，是清初寶慶挑夫肩上的鋤頭與乾糧，是廣漢回信裏“念祖宗南柯夢裏一相逢”的淚，是香港茶餐廳裏一位阿婆突然用邵陽話喊孫子的瞬間。

海外僑裔或港澳台後裔想尋的“根”，從來不是把人拽回古代，而是確認：你身上那股不肯塌、不肯忘、肯為同鄉兜底的氣，是有來處的。那個來處，叫昭陵，叫邵州，叫寶慶——最後，叫邵陽。城牆上的磚會被摸舊，資江的水會一直往前流，但只要你還願意問一句“我們老家到底是寶慶府哪個地方”，古城就還留着半扇門，且沒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