絃歌傳清音 翰墨寫春秋——簫子和的曲藝人生與鄉土情緣
2026-09-21 10:46:42 大公網湖南 作者:罗建峰
武岡古稱都梁,地處湘西南,資水穿城而過。這座擁有兩千多年建城史的古城,既誕生過無數文人武將,也滋養出極為獨特的地方藝術——武岡絲絃。
四百多年來,武岡絲絃以柔膩委婉的曲調、雅緻工整的辭藻,在這片土地上代代傳唱。但任何一項民間藝術的存續發展,從來都不能只依靠博物館的錄音資料與展櫃裏的文獻記載,而是要依託一代又一代文藝工作者去挖掘創新,用創作延續藝術血脈。
簫子和,便是這眾多文藝工作者裏最為篤定的那一個。
簫子和生於1951年,是武岡市鄧元泰鎮資源村人,他的藝術生涯從1969年正式開啓:那一年他參與三線鐵路建設,因才藝出眾被選入師部文藝宣傳隊。這名農家子弟從此與舞台結緣,此後半個多世紀裏,從劇本創作、作曲、表演、導演到器樂演奏,他幾乎將綜合藝術涉及的每一個環節都親身經歷了一遍。
這種“全科式”的從藝經歷,在他這一代基層文藝工作者中並不罕見,放到今天卻是愈發稀缺的素質。懂作曲,才能為劇本找到準確的音樂語言;會表演,才能打磨出貼合舞台的台詞;做過導演,才能把紙面上的內容調度成舞台上可看、可聽、可感的完整作品。
1995年,簫子和出任武岡市文化館館長,直至退休。這個崗位並不顯赫,卻讓他始終站在基層文化工作的第一線,他面對的從來不是大劇院的聚光燈,而是基層禮堂的日光燈、村口曬穀坪上的臨時舞台。
要理解簫子和的藝術底色,就不能不看他那兩件紮根於武岡土地深處的作品。民俗風情節目《月祭》榮獲全國第十屆羣星獎湖南賽區金獎和原文化部優秀獎,羣星獎作為羣眾文化藝術政府獎,代表着羣眾文藝創作的國家級水平。而《月祭》能獲此殊榮,恰恰因為它沒有追逐宏大敍事,而是回到武岡民間傳統文化中,從最樸素的儀式裏提煉出藝術表達。
另一件代表作——簫子和與人合創並參於表演的民俗舞蹈《板凳龍》,榮獲湖南省特等獎。《板凳龍》在武岡歷史悠久,相傳起源於漢代,是當地百姓祈求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的表演形式:這項表演通常以板凳作為龍身,舞者在鑼鼓聲中完成翻滾騰挪的動作。簫子和把這樣一種散落在田間地頭的民俗活動,進行提煉、編排,既保留了它泥土裏的生命力,又賦予了它藝術的秩序感。這不是“採風”式的獵奇,而是一個在鄉村長大的人對自己文化根脈的回望與致敬。
如果説《月祭》和《板凳龍》展現的是簫子和對武岡本土文化資源的深度挖掘,那麼他近年來的一系列作品,則體現出一位老曲藝家面對時代命題時的敏鋭與誠意。曲藝小品《為鄉村振興出點力》在2021年代表湖南省入選中國農民豐收節全國文化藝術展演。這個作品的可貴之處在於,它沒有把鄉村振興當作口號式的主題來生硬展示,而是用曲藝特有的幽默與鮮活,呈現出鄉村變革中真實的人與事。
同樣,武岡絲絃小品《憑你一句話》從全國徵集的269件作品中脱穎而出,入圍30件優秀作品參加第十三屆全國小戲小品曲藝大展,還一舉斬獲優秀編劇、優秀作曲、優秀導演、優秀演員等七項榮譽。
這部作品圍繞清廉文化建設創作,唱詞裏那句“人情要在原則中,違反原則行不通”,用武岡絲絃特有的柔婉曲調唱出,反而生出一種柔中帶剛的力量。簫子和一人身兼編劇與作曲,意味着他不僅搭建了故事的骨架,還親自為作品找到了最恰當的音樂肌理——只有深諳絲絃曲牌與方言韻律的人,才能寫出兼具教育意義與藝術趣味的作品。
簫子和與武岡絲絃的關係,遠不止於“使用”這麼簡單。武岡市曲藝家協會自成立以來,就承擔着保護、挖掘、革新武岡絲絃和武岡陽戲等地方非遺的職責。
2009年,簫子和當選武岡市曲藝家協會主席,他主持協會工作的這段歲月,恰好是武岡絲絃從瀕臨消亡走向重新活躍的關鍵時期。退休之後,簫子和並沒有停下腳步,仍以“老館長”“老藝人”的身份繼續參與絲絃器樂教學與創作工作。
2014年至2016年,他被邵陽藝術學校聘為兼職教師,把自己幾十年積累的實踐經驗帶進課堂。從三線鐵路的宣傳隊,到文化館的排練廳,再到藝術學校的講台,他的藝術教育半徑始終沒有離開過這片土地,他的學生也大多是本地熱愛文藝的年輕人。
把簫子和的藝術人生放在更大的背景下看,他其實完成了許多基層文藝工作者未能做成的事:他既是民間曲藝的“守藝人”,也是時代故事的“書寫者”。
武岡絲絃的傳統曲目多是《獨對孤燈》《獨坐繡樓》一類,多表現女子的哀怨情感,曲調柔膩,辭藻雅緻。簫子和沒有拋棄這種音樂傳統裏的温婉氣質,反而將這種氣質融入當代題材的創作——《搶“村官”》和《選舉中的笑聲》分別榮獲邵陽市“五個一工程”獎,前者刻畫鄉村的眾生相,後者描繪的是諧趣世態,用的都是武岡絲絃的傳統曲調,講的卻是當代農民自己的故事。
這不是簡單的“舊瓶裝新酒”,而是在摸透“舊瓶”的質地與容量之後,為它量身釀製了“新酒”。曲調還是原來的曲調,方言還是熟悉的方言,但作品承載的情感與思考,已經屬於當下這片土地上的鄉村社會。
簫子和從藝以來共創作了三百餘件上演作品,其中四十餘件在國家級和省市級評選中獲獎。這個數字放在省級或國家級院團的職業創作者身上已屬高產,放到一位文化館基層工作者身上,更顯得分量十足。基層文藝工作的難點,並不在創作本身,而在創作之外的種種難點:沒有充足經費,沒有專業團隊,沒有充裕的排練時間,全靠“熱愛”二字支撐。
從1969年考入師部文藝宣傳隊算起,簫子和入行至今已逾五十六年。這五十六年間,他寫過的劇本或許曾被雨水打濕,他作的曲子或許只在基層禮堂唱響過一晚,他導演的小品甚至可能連完整錄像都沒能留下。但恰恰是這些沒有留下痕跡的演出,構成了武岡城鄉文化生活裏真實存在過的點點光亮。
一位村幹部看完《憑你一句話》後,或許會在心裏多一根盡職盡責的弦;一位村民在“六月六嘗新節”看完《板凳龍》後,會由衷為自己的家鄉感到驕傲。這些細微而具體的瞬間,遠比獎盃更能詮釋一位基層文藝工作者的價值。
2026年8月,簫子和卸任武岡市曲藝家協會主席,受聘為協會終身榮譽主席。對一個從三線鐵路宣傳隊一路走到今天的文藝工作者來説,創作與傳承早已不再是職務要求,而成了一種近乎本能的生活方式。
武岡絲絃裏有一句流傳甚廣的唱詞:“絲絲柳,對對蝶,古城雙宿舊時燕,千年武岡多盛跡,唱作絲絃代代傳。”“代代傳”三個字,説起來輕巧,做起來卻得有人用一生去接住這副擔子,再穩穩交到下一代手中。
簫子和就是那個接住了擔子的人。他寫的每一個劇本、作的每一段曲調、教的每一個學生,都是這根絲絃上奏出的聲音。絃聲裏藏着資水的波光,藏着都梁的月色,藏着鄉村基層的煙火喧鬧,也藏着基層幹部的責任擔當。這些聲音匯聚在一起,便是一位基層文藝工作者用一生寫就的、寫給故鄉的動人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