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過南都照古今 一遇方平定平生

2026-09-30 13:28:29 河南日報 作者:夏远望 刘梦珂

應天書院培養出許多治世能人。 張碩 攝

商丘,這座承載着華夏文明厚重記憶的古城,北宋時期曾以應天府“南京”(北宋四京之一,時稱“南都”)之名,成為天下文人士子心馳神往的文化高地。千年時光沖刷,北宋朝堂的風雲紛爭早已消散,應天府的朱樓畫棟也化作遺址殘垣,唯有一段師生情義、一段文脈淵源,穿越漫長歲月,依舊熠熠生輝。

如今的商丘,煙火尋常,山河無恙。而回溯900多年前的北宋,這片南都沃土,是改寫“三蘇”(指蘇洵、蘇軾、蘇轍父子三人)命運的拐點,是蘇軾半生顛沛的精神原鄉,也是蘇氏家風與文風成形的關鍵座標。

一場相遇,改寫“三蘇”一生軌跡

9月27日,伴着秋日微風,記者走進商丘應天書院。在歷代名人榜上,張方平的名字赫然在列。這位北宋名臣,字安道,號樂全居士,應天府南京(今河南商丘)人,不僅是商丘的驕傲,更是中國歷史上不可多得的“全才”,還是成就“三蘇”一門三傑千古美談的關鍵伯樂。

嘉祐元年(1056年),蜀道上車馬顛簸,煙雨蒼茫。蘇洵帶着意氣風發的蘇軾、潛心苦讀的蘇轍,走出眉山故土,遠赴成都求謁名師。彼時的“三蘇”,只是無名的布衣文士,空有滿腹才情,卻無朝堂人脈、無文壇聲名,若無人提攜,大概率終將埋沒鄉野、困頓終生。

這場改變宋代文壇格局的相逢,始於張方平的一眼相知。時任益州(今四川成都)知州的張方平,初見蘇氏父子文章,便驚為天人,還主動將他們推薦給當時的文壇領袖歐陽修。不同於世俗文人的虛名攀比、黨派傾軋,張方平愛才純粹、惜才赤誠,一見便以國士相待,結下忘年之交。

彼時朝堂之上,張方平與歐陽修政見相悖、素有嫌隙,二人私交冷淡、朝堂對立,是朝野皆知的事實。可為了不埋沒“三蘇”的曠世才華,張方平毅然放下私怨,親筆撰寫舉薦信,將眉山三傑鄭重託付給歐陽修,拜入其門下。

正是這封跨越黨派與私怨的舉薦信,為“三蘇”打開了通往北宋頂級文壇與朝堂的大門。嘉祐二年(1057年)科舉,蘇軾、蘇轍同榜高中,一舉名動京華,蘇洵也隨之聲名鵲起。可以説,無南都張方平,便無千古“三蘇”。張方平開闊胸襟、經世格局、為公無私的處世之道,深深烙印在年少的蘇軾、蘇轍心中,成為兄弟二人一生效仿的精神標杆。

一次捨命相救,築牢東坡一生底色

如果説舉薦之恩為“三蘇”鋪就了仕途坦途,那烏台詩案的捨命相救,便徹底淬鍊了蘇軾的人格風骨,讓他讀懂了何為大義、何為堅守、何為士人之責。

元豐二年(1079年),蘇軾因詩文遭小人羅織罪名,深陷烏台詩案,被打入大牢、命懸一線。一時間,朝野噤聲,百官畏懼牽連,無人敢為其發聲。生死關頭,遠在南都、早已致仕歸隱、遠離朝堂紛爭的七旬老人張方平,挺身而出。他上疏説蘇軾“文學實天下之奇才”,願“僭越上言,自幹鼎鉞”(意思是,我冒昧地超越臣子本分向您進言,甘願親自承受那斧鉞加身的死刑),也要救蘇軾。因種種原因,此奏疏雖未送達神宗,但它的副本已傳開。張方平在“烏台詩案”中被罰銅錢三十斤。

由此可見,張方平剛正、坦蕩、重義輕利、心懷蒼生的品格,同時也深刻影響了蘇軾一生的處世格局與人格底色。往後半生,蘇軾屢遭貶謫、屢受磨難,卻始終不怨天尤人,心懷百姓、堅守本心,身處逆境依舊豁達通透、心懷善意。世人皆贊東坡(蘇軾自號東坡居士,因以“東坡”為其別稱)曠達,殊不知,這份歷經風雨依舊純粹的風骨,也源自南都恩師的言傳身教。

一方水土,沉澱蘇氏家風文脈

商丘南都,不僅是蘇軾的感恩之地,更是蘇氏兄弟患難相守、文脈傳承的棲居之地。蘇轍一生仕途坎坷,因反對新法遭朝堂排擠,人生跌入低谷之際,又是張方平挺身而出,舉薦他出任應天府籤判,讓蘇轍得以在南都安穩棲身、潛心治學、體恤民生。

在商丘任職的近三年裏,蘇轍不僅處理文書、參與地方政務,還和張方平結下了“誼兼師友”的深厚情誼,兩人常縱論古今,政治見解高度契合。同時,蘇轍也得以沉心基層,觀照煙火民生。他在《自柘城還府馬上》寫下“柳黃新過雨,麥綠稍鋪田”,以清新田園景緻暗察民生疾苦、反思新法弊端,盡顯文人仁心。弟弟蘇轍安居南都,也讓漂泊四方的蘇軾多了一處心靈歸處。

“蘇轍在商丘做官,蘇軾就經常來看他,一住就好幾天甚至半個月。蘇軾兄弟二人也經常拜訪恩師張方平。”商丘學院人文學院院長李可亭告訴記者,無數次奔赴南都,蘇軾與蘇轍月夜對坐、把酒言歡、詩詞唱和。朝堂風雨再烈,只要南都有弟、有師,蘇軾便有底氣、有歸途、有初心。

正是這段南都相守的歲月,淬鍊了蘇氏兄弟的手足情深,也沉澱了“三蘇”一脈的家風文脈。張方平經世致用的治學理念、心繫蒼生的為政之道、淡泊坦蕩的處世格局,潛移默化影響着蘇氏兄弟。不同於朝堂多數文人的空談義理、趨炎附勢,“三蘇”一生立足實務、體恤百姓、剛正不阿、知恩圖報,這份獨樹一幟的文人風骨,正是商丘文脈賦予的深刻滋養。

一城文脈,雙向成全照見初心

站在隋唐大運河商丘南關碼頭遺址之上,歷史的滄桑與昔日的繁華彷彿在眼前交織。如今,面對這片承載着千年歲月的土地,李可亭向記者感慨道:“千年以前,蘇軾正是沿着這條寬闊的通濟渠,乘舟往來於商丘。雖然我們現在只能看到沉寂的遺址,但這裏曾是蘇軾筆下‘麥老櫻桃熟’的豐饒之地,更是文人墨客對飲言歡、師徒情深的文化現場。”

據瞭解,蘇軾一生“八過南都”。往返間,是一場場感恩的奔赴,是一段段人格的修行,更是一次次文脈的交融。

元豐八年(1085年),蘇軾登臨南都杏山妙峯亭,他提筆寫下“孤雲抱商丘,芳草連杏山。俯仰盡法界,逍遙寄人寰”。詩句寫盡南都山河盛景,更寫儘自己歷經滄桑後的通透與遼闊。

紹聖元年(1094年),蘇軾再遭貶謫,遠赴蠻荒嶺南,途經商丘襄邑(今睢縣),大雨阻路、夜宿乾明寺,揮毫寫下《洞庭春色賦》《中山松醪賦》。此刻的蘇軾,早已不是當年懵懂的蜀地少年,而是歷經風雨、心懷天地的文壇宗師。而成就他格局與胸襟的,正是南都恩師的提攜、救贖與滋養。

據悉,張方平離世後,蘇軾悲痛難抑,專程前來商丘祭奠,並受託整理其文集,以最虔誠的筆墨為恩師立傳、為文脈續航。他傾力撰寫《張文定公墓誌銘》、編纂《樂全先生文集》,並盛讚恩師“慶曆以來名臣,為人主所敬,莫如公者”。半生受恩、終生回饋,蘇軾用一生踐行了知恩圖報的君子本心,延續了師徒二人的文脈傳承。

古時的商丘,以一方文脈、一位名臣,成全了千古三蘇,重塑了宋代文壇格局;彼時的“三蘇”,以半生奔赴、滿腔赤誠、傳世筆墨,回饋南都故土,為商丘鐫刻下不朽的文化印記。這是中國文脈史上最動人的雙向成全:伯樂成就英才,英才滋養文脈;故土滋養風骨,風骨照亮千年。

如今的商丘,不見妙峯亭的遊人熙攘,不見乾明寺的古碑墨香,唯有山河依舊、風月如常。當我們品讀蘇軾“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讀懂的不僅是他個人的人生通透,更是北宋士大夫的忠義風骨;我們回望三蘇一門的千古傳奇,看見的不僅是眉山文脈的璀璨,更是商丘南都文脈的厚重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