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利渠藏着哪些治水哲學

2026-10-15 15:43:54 河南日報 作者:周茜

沁河廣利渠渠首。河南日報全媒體記者王錚張琮攝

10月10日,廣利灌區迎來秋收,千年廣利渠引來沁河水,滋養這片沃土。 河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王錚 張琮 攝

深秋,濟源示範區五龍口鎮。沁河從太行山峽谷奔湧而出,向着廣袤的懷川平原緩緩淌去。岸邊,廣利總乾渠進水閘巍然矗立——這裏便是廣利渠渠首。

當地時間10月14日,在法國馬賽舉辦的第26屆國際灌排大會暨國際灌排委員會第77屆國際執行理事會會議上,沁河廣利渠(五龍口)正式入選世界灌溉工程遺產名錄,成為河南首個世界灌溉工程遺產。

這份世界級榮譽,為何垂青一條地處中原腹地的古渠?

從開山鑿石的修渠人,到朝夕管護的守渠人,再到深耕遺產保護的看渠人,這場跨越2200餘年的接力傳承,照見中原“因地制宜、順勢而為、天人合一、治水利民”的治水智慧,也折射河南治水興農的全局考量。

【修渠者説】“另闢上游、隔山取水,順勢利用山形水勢,讓沁河自己‘流’進灌區。”

工程哲學:不與水爭,借勢而行

每逢農曆的初一、十五,年近七旬的李長有都會來到廣利渠渠首旁的三公祠,上一炷香。

他是原焦作市廣利灌區管理局廣利渠首管理所的退休老所長,也是守渠後人。三公祠裏供奉的,是歷代修渠有功之人。李長有説:“祖輩在這裏守了一輩子的渠,根在這兒呢。”

這種感情,是在渠邊長大的人才有的。李長有的老家就在渠首旁的五龍頭村。明洪武年間,先祖從山西洪洞遷來,落腳古枋口之畔,從此世代伴渠而居。

翻開五龍頭村的族譜,一個個名字鮮活可觸:二世李思讓,渠務鄉紳、閘夫;三世李士鳳、李士凰,閘夫;四世李進忠,渠務執事……從明代起,歷代都有村民參與廣利渠的開鑿、管護、修浚。

三公祠不遠處,便是袁公祠。門額上刻着四個大字——“禹後一人”。供奉的,是明代河內知縣袁應泰。

時間回到400多年前,這裏的引水口一次次被洪水沖毀,泥沙淤積,屢建屢廢。怎麼辦?沒有機械,沒有炸藥,袁應泰帶着百姓想出了一個辦法——火燒水激。先用烈火炙烤山體,讓岩層高温炸裂,再以冷水驟然澆淋,熱脹冷縮之間,堅硬的岩石層層剝落。

一鑿一磨,經年累月。三年時間,硬是在山體間鑿通了七十米穿山暗渠。沁河水從此穿崖而過,自流入渠。這套“隔山取水”的技藝,代表着古代北方水利工程施工技術的巔峯。

“這可不是一條普通的山洞,是400多年前古人修的水路。”來到廣濟洞前,焦作市引沁廣利灌區服務中心廣利渠首管理所負責人王眾停下腳步解釋道,“這是廣利渠現存最完整的明代引水口之一。”洞內幽深,手電光束打在石壁上,照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鑿痕。石面粗糙、堅硬,彷彿還保留着當年開山鑿石的模樣。

倘若再往前追溯,秦人在沁河出山口以枋木為門,壘堰引水,是為廣利渠之始;三國時期,司馬孚改木門為石門;隋代盧賁開利民、温潤二渠;唐代温造疏浚古渠,灌田五千餘頃;元代王允中、楊端仁築石堰、建石斗門、設減水河,讓淤高的河道重新“活”了過來……

每一代人,都面對不同的難題。每一代人,都給出了自己的解法。

一條古渠,何以延續2200餘年生生不息?答案就在這一代代修渠人的接續建設、反覆修繕裏。

“廣利渠是沁河流域古老的人工引水設施,其‘古為今用’的連續運行史,在世界灌溉工程史上實屬罕見。”焦作市水利局黨組書記、局長侯新保總結道,“它早已超越單一水利工程範疇,兼具科技、歷史文化、社會經濟、生態等價值,是中國古代水利文明的重要瑰寶。”

【守渠者説】“廣利渠的存續不靠某一位能人,而靠一套融入鄉土社會的管護傳統。”

治理哲學:不靠一人,靠一方人

“過去這裏有閘夫看守,負責水的調度。”來到廣濟洞的老閘室裏,李長有講起以前的故事。遇到水情緊急,有時來不及閉閘,守渠人只能拿鐵扁擔使勁往下搗,一人還得跳到水裏往下拉。

那時,守渠靠的是膽量和經驗。今天,守渠的方式變了。

打開手機上的“廣利灌區”APP,整個灌區所有閘口的實時水位、流量等數據一目瞭然。“我們在干支渠全線佈設自動量測水設施與遠程控閘設備,推行定額配水、量化供水。”焦作市引沁廣利灌區服務中心供水管理科副科長韓巖磊介紹。這套智慧灌溉系統,讓水資源利用率大幅提升了30%以上。

變化,種地的人最先感受到。“過去澆地全家齊上陣,挽褲腿、背水管、搶水守口。”種植户李五星站在自家地頭,看着汩汩渠水淌進田裏,“現在渠通水暢,水能及時澆到位,我們種地有底氣了。”

歲月流轉,守渠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但守渠這件事,從未斷過。而守渠人守護的,也早已不只是一條渠。

今天的廣利灌區,以引、灌、補、提、排相結合,集灌溉、防洪、除澇、生態補水等效益於一體,灌溉範圍覆蓋濟源、焦作兩地51萬畝農田,惠及4個市(縣)16個鄉(鎮)439個行政村。

放眼河南,這樣的灌區水網正在加速升級。

10月10日,豫東平原秋高氣爽,農户們陸續開啓整地備播。許昌市鄢陵縣彭店鎮代崗村外的工地上,工人們正在鋼筋水泥間忙碌穿梭。這是趙口引黃灌區現代化改造工程的施工現場。

“代崗閘是這次改造中最大的一座水閘,是關鍵的控制性閘站。”施工一標項目負責人李羣勝站在閘前説。經過九個多月的緊張施工,代崗閘閘墩66.5米高程以下混凝土已具備過流條件。上部房建主體也已完工,工人們正在砌築牆體、安裝金屬結構設備。

趙口引黃灌區始建於1970年,灌溉規模位居全省前列。此次現代化改造,是要進一步打通“輸水網絡”——新建或改造渠(溝)道220條、總長1352.87公里,讓黃河水精準直達每一塊田塊。未來,隨着現代化改造完成,工作人員可實時監測渠系水位、土壤墒情、作物需水信息,遠程控制閘門啓閉,精準調度黃河水資源。

在河南,像趙口這樣進行現代化“換裝”的大中型灌區,還有一百多處。

“十四五”期間,河南累計投資124億元,實施104處大中型灌區續建配套與現代化改造,新增恢復灌溉面積355.54萬畝,改善灌溉面積1183.6萬畝,新增糧食產能21.94億斤,新增節水能力6.8億立方米。

“我們以大中型灌區現代化改造為抓手,系統性補齊灌溉設施短板,提升農業灌溉用水效率。”省水利廳農村水利水電處處長霍繼偉説。

河南是農業大省,糧食產量連續9年穩定在1300億斤以上。沉甸甸的產量背後,水利是命脈,灌區是關鍵。從一條渠的千年流淌,到一張網的持續升級,更完善的現代水網為河南高質量發展提供堅實的水安全保障。

【看渠者説】“代代接力的韌性,正是廣利渠穿越千年仍‘活着’的根本。”

傳承哲學:渠成千年,水潤萬家

10月的史河兩岸,稻浪剛剛退去,新糧正在歸倉。

信陽市固始縣黎集鎮的石嘴頭,一方石壁立在岸邊。這裏是期思雩婁灌區。它始建於春秋中期楚莊王時期,約公元前605年前後,由孫叔敖主持修建,比四川都江堰灌溉工程還要早上三百餘年,是國內現存最早被文獻記載的水利灌溉工程。

古人巧妙依託河湖窪地,灌溉水源由渠入陂,再由陂入田,形成一種渠陂結合的“長藤結瓜”式灌溉佈局,為當地農業生產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兩千六百年歲月流轉,古老渠線的脈絡,如今融入現代灌區體系,成為豫南大地上一部活着的典籍。

過去的看渠人,看的是它還在不在。今天的看渠人,看的是它還能傳承多遠。

“我們以廣利渠申遺突破為契機,定下了‘儲備一批、申報一批’的接續申遺思路,讓更多千年水利瑰寶走出歷史、走向大眾。”省水文水資源中心發展研究部負責同志張瑜説。期思雩婁灌區作為中國最早的大型灌溉工程之一,具有突出的申遺潛力。

此前廣利渠申遺時,省水利廳牽頭成立省級工作專班,統籌多方力量,修繕遺存,排查古渠、碑刻遺蹟,並邀請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專家實地指導。這些經驗,正在為接續申遺提供支撐。

目前,全省已深度挖掘、系統梳理160處資料完備、價值突出的重要水利遺產,建成重要水利遺產數據庫,實現“一處一檔、動態管理、實時查詢”。2026年6月,全省首批重要水利遺產名錄及優秀水工程與水文化有機融合案例向社會公佈。

在規劃層面,河南省首個系統性水文化專項規劃——《河南省水文化發展規劃(2025—2030)》正在修改完善,旨在立足河南水資源稟賦和水文化底藴,系統推進水文化保護、傳承與創新。

河南是水利大省,既擁有豐富的水文化資源,也有着厚重的紅色水利基因。桐柏山下,淮祠前的古井靜卧千年,那是淮河正源,也是古人“尋源治水”的精神地標;太行山間,紅旗渠的渡槽凌空飛架,鐫刻下戰天鬥地的紅色記憶;豫北平原上,人民勝利渠作為新中國引黃第一渠,開啓黃河水沙利用的新篇章……

治水如治世,這些水利工程穿越歷史長河,早已超越工程本身,成為一個民族的文化符號。它們的修建,映照着中華民族自強不息、不畏艱險、勇於開拓的精神底色。因地制宜、順勢而為的東方哲思,至今仍在民族的血脈中流淌,在新時代化作更加深邃的理想。

“我們要傳承好古人的治水智慧,持續做好水利遺產發掘與保護,不斷激發水文化活力,着力打造河南特色水文化品牌,扛牢文化繁榮新使命。”省水利廳辦公室副主任郭安強表示。

歲月悠悠,江河奔湧。兩千多年前,秦人在沁河出山口壘下枋木堰,引水入渠的聲響,彷彿仍在太行山間迴盪。水的故事,將伴隨中原大地奔湧的脈搏,再續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