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成為工作搭子是種什麼體驗?

2026-10-26 10:56:10 河南日報 作者:师喆 郭丁然

鄭州西亞斯學院組織多場AI普及培訓,鼓勵學生創業。圖為沈威(左一)與同學在校內創業時的合影。受訪者供圖

許飛藉助AI工具開發的“味樞智能”平台。受訪者供圖

在“MEET INNOPORT·創見航空港”首期創業沙龍上,路演嘉賓向在場觀眾演示其開發的“AI造物”智能體。河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楊亞坤 攝

當大多數人還在把AI當成一個搜索引擎,越來越多人的工作台邊已經多了一個不領工資的“同事”:它會回郵件、做單證、跑數據,夜裏也不下班;有人靠它把一個人的生意撐成團隊,有人靠它把不會寫的代碼變成軟件。

當AI從“會對話”到“能幹活”,到底改了誰的流程,替了誰的崗位,又將推着我們往哪兒走?

從“不敢開口”到“跨境外貿”

鄭州西亞斯學院眾創空間內,幾張工位拼成的長桌就是沈威和創業小夥伴們的辦公場所。

電腦屏幕上,外貿電商平台彈出一條新詢盤信息。他敲下中文需求,AI幾秒生成一段英文回覆。他掃了一眼,改了兩個詞,點擊發送。桌邊,貼滿OE號(汽車原廠配件的“身份證號”)和底盤代碼的便籤。

“如果不是AI賦能,我這個英語賊爛的人,根本不會有勇氣選擇做跨境電商創業。”10月23日,沈威告訴記者。

他是鄭州西亞斯學院2026屆工商管理專業畢業生。畢業前,手裏已有牧原、順豐等大企業的offer。但學校濃厚的創業氛圍,學長學姐的成功先例,讓他最終選擇創業。經過調研,沈威與另外3名小夥伴決定,瞄準汽車零部件外貿這個小眾但成長潛力巨大的領域。

為此,今年6月,他扎進廣州花都凱通汽配城,蹲了一個月檔口,認配件、查OE號、跑倉庫。8月10日,他們的店鋪在阿里國際站平台上線。

“我原本給自己和團隊小夥伴洗腦,3個月不開單也要堅持。”結果第三天,店鋪就成交了。一個月店鋪就突破一星,兩個多月突破二星,短短2個月累計營業額20多萬元——這樣的“神速”打破了平台記錄。在沈威看來,這個成績一方面是因為開店前期的調研準備工作紮實,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一羣特殊的“AI同事”。

以前做產品鏈接,得請專業美工,現在,AI完全能解決。跟老外交流更頭疼,語言不通,習俗不同。“比如引擎蓋,國外有人叫‘汽車的帽子’。”他説,AI能自動校正,告訴他這個國家習慣怎麼表達。直譯出錯,AI也能識別拼寫和情緒問題,翻得更準。

最讓他滿意的是單證效率。“報價單、形式發票、商業發票、貿易合同,以前一套做下來要兩三個小時。”現在丟給AI,幾分鐘就能生成,格式統一,客户還誇專業。

團隊下班後,AI不下班。“晚上讓AI作圖、做視頻、上產品鏈接,還能分析店鋪數據。第二天早上9點,一份詳細報告就躺在那裏。”沈威介紹,半夜客户來消息,AI自動回覆,知識庫、話術、業務員平時的回覆邏輯,它都不斷學習進化。

但沈威清楚AI的邊界。“AI可以做99%的事,最後1%一定需要人工核對。”圖片要人工審,產品要人工把關。“有時候它也會‘已讀不回’,算力不夠就宕機了。”他打了個比方,“就像教一個剛會説話的孩子,你教得越專業,它回得越專業。”

目前,他們團隊每個人都是業務員,同時也是“產品經理”,公司每月還設200元激勵獎金,鼓勵成員訓練出好用的新智能體,大家認可就能拿獎。

沈威並非孤例。鄭州西亞斯學院創新創業中心主任陳輝介紹,學校不僅為師生辦AI普及培訓,2025年起專門開設“AI+創業實驗班”,有創業想法的學生帶着項目計劃書就能報名,接受AI技術賦能創業的專業指導。

從“用不起”到“自己造”

河南工業大學糧油食品學院副教授許飛每天到學校後,第一件事就是盤算:七八個研究生今天各自具體要做什麼實驗,幾家合作企業的項目分別推進到了哪個節點,十來個課題有哪些任務需要儘快完成。

過去,這些事都靠每週組會解決。8個學生圍坐,他一次只能盯住1個,其餘7個人的時間難免空轉。現在,許飛給自己做了個定製的工作台,AI每週先把學生進度報告收上來、做初篩,正常推進的他不再細問,只處理“卡殼”的點。他笑稱,這像給自己配了個“二導”。

這個“二導”,不是買來的現成系統,而是他一點點“攢”出來的。除了高校教師身份,許飛也是鄭州市創新創業團隊負責人,河南省首批“科技副總”,長期深耕食品風味解析和產學研合作。他的痛點是:全世界頂級的食品感官評價軟件大多掌握在加拿大、美國、法國等國家的企業手裏,功能好用,卻不免費;即使在學校訂閲軟件有教育折扣,一年也要2萬元起,價格不菲。很多院校老師想用一套國際一流的好軟件給學生講課,卻用不起。很多像許飛一樣的老師雖然懂業務,卻不懂代碼,過去只能乾着急。

今年,事情變了。藉助AI,許飛這個“懂業務但不懂代碼”的人,開始自己重構軟件。

他花了近半年時間,邊自學邊向軟件工程方面的同事請教,一步步把專業軟件做到可用、好用,掛上自己購買的阿里雲輕量服務器,向多所國內院校和企業免費開放;還配套做了一套AI培訓,把複雜概念做成互動網頁。過去要招個懂軟件的學生才能乾的事,如今許飛自己上手就能完成。

對許飛而言,AI進入工作流後,改變的不只是“寫軟件”這一件事。過去,會議記錄要寫成結構式提示詞,現在AI能把混雜信息梳理成“行動確認單”:誰負責、何時確認,一目瞭然。他管理的項目多,每天一早要知道“今天最重要的事是什麼”,日報就會先自動替他篩一遍。許飛説,AI不再是軟件工具,而是像電力一樣的生產要素。

但他並不把AI當成可以“全託付”的搭子。有一次,一份藉助AI生成的合同,內容看着都合規準確,偏偏把“賬”寫成了“帳”,學校產業研究院的老師和合作企業的財務都一眼看出。許飛由此劃定了紅線:財務等重要場景,不能搞AI全自動化,每一步都要人工審核確認。

“99%的準確率,在關鍵場景等於0%的可用性。”在他看來,AI能幹活,但不等於能負責;人得做任務定義、質量守門和最後兜底。

今年8月,在河南省“豫融育新”科技金融專題培訓班上,許飛也分享了他對AI的理解:多數人還把AI放在“共識區”,把它當勞動力,盤算能省下多少錢、裁掉多少人;真正該做的,是讓它去挖“我知道、AI不知道”的隱性知識,去碰“我不知道、AI不知道”的盲區。

從“要不要用”到“怎麼用好”

10月20日晚,鄭州中原科技城人工智能科技園,河南首個官方AI公益夜校開班。計劃30個名額,最後湧進來50多人,座位都不夠用。

學員來自各行各業。“00後”冰淇淋店主周錦,店裏的海報設計全是自己用AI琢磨的,但他覺得“不夠”,想搞清楚AI到底是怎麼構成的;大三學生趙靈煊在做AI支付的黑客松項目,想看看別人怎麼把AI“實體化落地”;從業十幾年的律師劉洋説自己是被“衝擊”來的,判斷AI能解決律師95%以上的工作,但核心決策“仍是不可替代的”。夜校校長鄭敏軒一句話點破供需:“市面上割韭菜的AI課程太多了,我們依託官方平台,真正想從技術上、商業上去幫助更多的人。”

這一夜擠進來的人,不再問“AI跟我有沒有關係”,問的是“跟我的行業怎麼結合”。觀念的水位,正在從“觀望”漲到“進場”。

這種變化,在兩個月前的一場路演上已經顯現。8月20日,河南省“龍子湖科創路演”2026人工智能專場在省科學院舉行,近300名政企學研代表到場。活動承辦方奪冠集團現場啓動“三個1工程”:一年內開展100場AI企業應用公益培訓,培育1000名AI應用核心人才,聯合院校培養10000名AI應用技能人才。其互動AI事業部總經理王洺楊在採訪中表示:“幾乎所有的行業都需要AI重做一遍。”

這句判斷背後,是他對中小企業落地AI的一個觀察:最大障礙不是成本,是認知。以騰訊雲全場景AI工作台WorkBuddy為例,月訂閲費198元,“對不少企業家來説連一頓飯錢都達不到”,但很多企業仍覺得門檻高、有陌生感。在他看來,真正的認知差在於,不少企業還把AI當成一個買來即用的軟件、一套要背的提示詞,沒意識到它已經能改寫分工本身。

認知一旦往前推一步,組織圖景就變了。王洺楊描述他們正在實踐的形態:一個部門三個人,營銷、客服、技術一肩挑,“一個人帶着一堆數字人幹活”;老闆不需要秘書和助理,直接配數字分身,真人去做AI替代不了的真實鏈接。更關鍵的是,“提示詞階段已經過去了”,AI的工具邊界不再由設計者預先劃定,未來拼的是探索力和好奇心,是能不能和AI“共生”。

觀念在變,政策也在給這種“換一種幹法”搭台。國務院2025年8月印發的“人工智能+”行動意見,落點不在技術本身,而在“人機協同、跨界融合、共創分享”的智能經濟和智能社會新形態,明確到2027年智能體等應用普及率超70%,到2030年超90%。

河南的步子更具體。《河南省推動“人工智能+”行動計劃(2024—2026年)》圈定醫療、教育、科研、工業、農業等9個重點行業,目標是到2026年底形成20個以上垂直領域行業模型、100個左右示範引領典型案例。更貼近“工作搭子”這一命題的,是鄭州航空港和鄭東新區相繼落子的“一人公司”專項政策:航空港對入駐的OPC主體每月最高補貼2萬元算力、模型服務費;鄭東新區則要構建覆蓋“創業孵化—技術賦能—資本對接—市場拓展”的全週期閉環,讓OPC個體“拎腦入駐”。

從爆滿的AI夜校,到企業和AI的共生圖景,再到政策文件裏“拎腦入駐”的許諾,都指向同一個方向:AI成為“工作搭子”,最先被改寫的不是崗位的數量,而是人對自己能力的想象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