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尹家村:長征路上的紅色記憶
2026-10-28 16:56:52 大公網湖南 作者:邓和明
2011年1月,湖南嘉禾縣塘村鎮尹家村,村民尹振石在自家買的公房裏挖基腳。一鍬下去,碰到硬物——是一捆油布裹着的槍。二十多支漢陽式半自動步槍,鏽跡斑斑,捆得整整齊齊。後來有人帶着照片跑到江西瑞金博物館比對,結果讓人吃驚:跟那邊展櫃裏的紅軍時期槍支,一模一樣。
這些槍,在地下埋了近八十年。

時間倒回1934年11月16日。天快亮的時候,村裏的狗突然叫成一片。兩個膽大的後生出門看,就看見山路上下來一隊人——穿灰布單衣,頭戴紅五星,沿着石板路往村子北邊的古祠堂走。隊伍不聲不響,排得很齊。
這是紅一軍團。他們從臨武汾市過來,一路急行軍,帶着幾十個傷口潰爛的傷病員。
當時的村長叫尹國障,遠近聞名的草醫,那時候腿腳已經不好使了。聽説來了隊伍,他讓人扶着往祠堂趕,路上攔着問:「你們是什麼隊伍,到我們尹家祠堂做什麼?」
一個幹部模樣的迎上來:「老鄉,我們是共產黨領導的紅軍,是窮人的隊伍。有些傷員需要休養治療,想借你們祠堂用一下。」
尹國障將信將疑。可他看見隊伍裏有傷員頭腳都包着布,有的還在流膿。從醫的人見不得這個。他轉頭跟村裏人説:「趕快開門。」
進了祠堂,幾十個傷員橫七豎八躺在地上,有的傷口已經潰爛發臭。那時候天氣冷了,家裏存的草藥不夠,好藥得進山採。可他自己腿腳不便,走不動路。
他叫村裏幾個後生,用竹涼牀抬着他上了後龍山,轉了幾個鐘頭,採回來馬鞭草、青蒿、瓜蔞根、麥冬這些草藥。回來之後,他和幾個村民把草藥放在嘴裏嚼爛,一口一口敷在戰士們的傷口上。
隊伍裏有個團長,叫耿飈,那時候得了瘧疾,燒得厲害。尹國障把草藥煎湯給他喝,幾天下來,燒慢慢退了。
紅軍在村裏住了兩天。臨走的時候,村民把花生、紅薯幹背到祠堂。後勤要付錢,村民不收。那位幹部沉下臉説:「你們種點花生紅薯也不容易,這錢要是不收,我就把隊伍撤走。」錢到底還是留下了。

還有一件事,村裏的老人記了一輩子。尹家村那口老井,祖祖輩輩沒幹過,水甜。可紅軍住進來那幾天,一到晚上井水就下了幾尺。有個好事的半夜起來,沿着地上濕乎乎的水印子找,一路找到祠堂門口。第二天他拉着尹國障去問。長官笑着解釋:「村裏就一口井,你們白天要用,我們就晚上來。不能跟老百姓爭水喝。」
村民這才明白,紅軍事先商量好了,錯峯用水。
紅軍大部隊走了,留下二十多個重傷員。為了躲避國民黨清鄉隊,這些傷員被分散到村民家裏養傷。等傷好得差不多了,他們陸續歸隊。可他們的槍,被統一埋在了村裏公房的地基下面。
為什麼留下?沒人説得清。也許是輕裝趕路帶不走,也許是傷員們走不動。但更可能的是——這是紅軍留下的「火種」。
1934年的嘉禾,白色恐怖壓得人喘不過氣。槍要是被國民黨搜出來,收留過紅軍的村民全家都要掉腦袋。尹家村人做了個大膽的決定:把槍埋了,誰也不許提。
這一埋,就是近八十年。村子變了幾輪模樣,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可那批槍始終安安靜靜躺在地基底下。沒人舉報,沒人挖出來,沒人在外人面前提起過。
直到2014年,尹振石挖基腳,一鍬把近八十年前的秘密挖開了。

後來,那些槍被收進了嘉禾縣文物所。1996年紀念長征勝利六十週年時,縣裏給尹家村立了塊石碑,當年那位在祠堂裏治好瘧疾的團長——耿飈,已經是國務院原副總理,親筆題寫了五個字:「情繫長征路」。
今年是紅軍長征勝利九十週年。九十年了,多少故事被時間沖淡了,多少記憶慢慢模糊了。可在尹家村,那二十多支鏽跡斑斑的槍還在説話。
紅軍把槍留給老百姓,是信任;老百姓把槍埋在地下守了近八十年,是承諾。
這信任和承諾之間,沒有文書,沒有契約。可它比任何契約都結實。
(注:2017年,尹家村與山下村、郭家村合併,更名為高峰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