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琴和她縫製的「墩墩」。 受訪者供圖

王淑琴的手工藝品。河南日報全媒體記者 楊曉妍 攝

走進中牟縣大孟社區王淑琴的家，首先看見的是客廳和陽台上堆得滿滿的「墩墩」。

10多年前，她曾在社區經營着一家廢品回收站。她利用收集來的建築廢料或泡沫和家裏的粗布料，別出心裁製作出「墩墩」——社區的老人們出門拎着，走到哪兒坐到哪兒。

家裏那台40多歲的縫紉機，每天在她的腳下咔嗒作響。70多歲的王淑琴不識字，她總自嘲一輩子只會做些手工活，可就是靠這些手工活，她養大了孩子們，撐起了一個家。

一個收廢品的老人，一針一線縫出的「墩墩」，帶着「王淑琴」的名字，被越傳越遠。如今，她製作的「墩墩」不僅到上海蔘加過展覽，還被賣到天津、廣州、上海等大城市，甚至美國。

「村口」缺個坐處，她縫出個「墩墩」

大孟社區，是2014年起由朱大漢村、大孟村、後孟村、三户李村4個村合併而成的回遷社區。

那時，幾千名村民陸續搬進6層住宅。大孟社區被分為7個生活小區，小區的每個大門，像過去的「村口」。

新的「村口」，缺個能讓大家坐下來聊天的地方，村民們因此想了不少辦法。其中，王淑琴改造過的「墩墩」，因為防水、好看又輕便好攜帶，很受歡迎。

12年前，王淑琴和老伴搬進大孟社區，兩人經營着一家廢品回收站。周邊高樓一棟棟拔地而起，建築廢料、保温棉邊角料越堆越多，如何利用輕便又堅韌的材料做點手工呢？王淑琴琢磨起來。

她先是把保温棉帶回家，洗乾淨，用鍋當模具畫好圓圈，再用鋸子規整形狀，用撿來的一次性筷子固定在兩塊板材間，外面套上顏色鮮豔的粗布，再嚴絲合縫地縫好。

王淑琴説：「別看它們用的是回收材料，但每一個邊緣我都處理得精細，不易散開。我做的『墩墩』很結實，摔都摔不爛。家裏最早做的『墩墩』已經使用了10多年了，還結結實實的。」

「我做的『墩墩』好，名聲越傳越廣，誰來我家都得尋一個。」布料是拆遷前王淑琴用家裏的老織布機織就的，即便10多年過去，這些布料配色依然不過時，十分耐磨。

讓大家知道「王淑琴」這個名字

何志森是一名建築師，一直關注城市變遷中普通人的生活。2024年夏天，他帶着招募而來的54名學生住進大孟社區，決定用10天的時間，幫助住進樓房的村民們。王淑琴是第一個參與者。

那時，學生們在周邊走訪各街區，尋找老手藝人，社區的老人不約而同提到了一個名字——王小妮，就是王淑琴。

認識她之後，學生們才發現，在農村很多地方，「小妮」是對年輕女性的一個共同稱呼。

「墩墩」這個名字，來得也偶然。王淑琴説：「我們方言裏，管坐的小凳叫『墩兒』，南方的學生們不會説，就跟着我喊它『蹲蹲』，後來我們正式定名『墩墩』。」

圓形「墩墩」利用邊角料，產生廢料較少；方形「墩墩」需要裁剪四邊，產生廢料多些，但更易收納和郵寄。看似簡單，裏面細活很多，一天滿打滿算也只能做2個；最費工的樣式，前後得磨上一週。

直到現在，王淑琴依然不太理解，她總問：「你們年輕人咋都喜歡這？」但只要有人好奇，她就忙不迭地找出各種參展照片給大家介紹，「看我的『墩墩』，都住進了大城市的家」。

王淑琴的真名，是學生們在她家吃飯時偶然問出來的。

因為收破爛，加上母親離世得早，王淑琴平日裏話並不多，和村裏人來往也少，很多人和她擦肩幾十年，只知道她叫「王小妮」。

有一次，學生們偶然發現她家牆上掛滿了精美的手工藝品——從擺在客廳的「墩墩」、葫蘆，到掛在牆上的刺繡鞋墊、虎頭鞋。

這些都是王淑琴平時一點一點純手工做的，她説她想在自己眼睛視力下降前，多給家人做一些，「虎頭鞋裏，甚至有一雙是做給我還未出生的曾孫的」。

學生們決定通過她的手工藝品，讓大家知道「王淑琴」這個名字。

他們用廢品站的一塊門板，為她改造了一個可以展示手工藝品的背景板，把一塊寫着「王淑琴博物館」的牌子，釘在門板最上端。

一開始，王淑琴有些反對孩子們把自己的真名放上門板，怕村裏人笑話。最後妥協的結果是，學生們推門板出去賣手工藝品的時候，王淑琴不跟隨，只是遠遠地看着。

學生們推着掛滿王淑琴手工藝品的門板，沿着大孟社區街頭走，一邊大聲吆喝售賣，一邊向村民講述她的故事。不到一下午，就賣出去500多元的手工藝品。

「從來不敢想，我做的手工藝品能得到這麼多人稱讚。」之後一段時間，她在微信上時不時問學員什麼時候再幫忙把門板推出去賣手工藝品，她也想跟着一起去。「門板太重了，我腿不好，一個人推不動。」

2024年秋天，兩名學生再次回到大孟社區，他們帶着王淑琴去了旁邊的普羅理想國社區售賣她的手工藝品。那天，他們賣出去1000多元的手工藝品。

從社區擺攤，到賣到美國

現在，她的手工藝品主要銷路靠團購訂單。上海的客户聽説了王淑琴的故事，通過何志森，向她定製了200雙手工縫製的鞋墊、20個「墩墩」；鄭州本地集市也時常邀請她到現場售賣，「他們説現在年輕人偏愛這種純手工作品，不撞款」。

王淑琴的「墩墩」，帶着她的名字越走越遠。它們到上海蔘加了展覽，還被賣到了美國。「學生們去國外留學，聯繫我説想傳播『墩墩』中的河南文化價值與實用性，專程通過集運中心把『墩墩』發到國外。」

她還多次受邀到鄭州的社區、本土奶茶品牌茶坊裏，教年輕人和老人制作「墩墩」。她視此為樂，越來越認可自己，也享受與大家打交道的過程，變得越來越愛笑。

賣「墩墩」，王淑琴不只是為了推廣手藝。「幾年前，我的兒媳被查出患有腫瘤，一直在接受化療，家裏面臨不小的醫療支出。」

王淑琴想力所能及幫家裏減輕負擔，首先得自給自足。如今，她的廢品回收站已經不再經營，她和老伴耕種了六七畝地。

製作「墩墩」成為王淑琴轉移注意力、緩解焦慮的重要方式，「與其在家裏唉聲嘆氣，不如做點手藝活，做『墩墩』的時候，我什麼煩惱都忘了，越做越有勁兒」。

何志森説：「當你進入一個地方，如果意識到什麼也做不了，那請不要浪費時間，想點辦法幫當地的人掙點錢，這也是參與最實在的意義。」

在他看來，「王淑琴博物館」這件作品更大的意義，是讓大家重新看見王淑琴身上一直被掩蓋的能量，也讓大家都知道她不叫「王小妮」，「她有她的名字。一個回遷社區裏收過廢品的老人，也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她只有被看見，連接才可能發生」。

前段時間，王淑琴做起了自己的短視頻賬號。由於她不識字，賬號由女兒協助打理，做「墩墩」的視頻播放量達50多萬。通過短視頻，她希望能把「墩墩」賣到更多的地方。

王淑琴給自己的賬號起名「傳統老手藝人淑琴」，她不再對自己的名字感到害羞，她想和更多人交朋友，產生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