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市場監管總局依法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攜程”）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作出行政處罰，責令其停止違法行為，全額退還訂單儲備金1.22億元，沒收違法所得16.58億元，並處以罰款35.21億元，罰沒款合計高達51.79億元。

針對此事，大公科技向攜程發送了採訪函，對方表示：“請以官方公告為準。”

從流量壟斷的“軟控制”到“調價助手”的技術作惡，攜程為何捱了平台經濟領域最重的一罰？這起案件又將如何改寫平台競爭的底層規則？

三個“第一”背後的監管信號

2026年1月以來，市場監管總局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以下簡稱《反壟斷法》）對攜程立案調查；成立專案組，依法嚴格規範、穩妥有序推進案件查辦，對攜程進行現場調查，獲取大量證據材料；對其他競爭性平台和大量平台內酒店經營者等廣泛開展調查取證；全面分析梳理證據材料，深入開展大數據分析和算法解析；組織專家開展研究論證；多次聽取攜程陳述意見，保障其合法權利。

經查，2020年以來，攜程濫用其在中國境內在線酒店預訂平台服務市場的支配地位，以流量分配機制為核心，利用平台規則、技術手段，實施了兩種壟斷行為：

一是要求“特牌”酒店經營者開展獨家合作，以給予最多流量傾斜、權益支持等為激勵，誘導交易額高、服務品質好、用户吸引力強的酒店經營者選擇“特牌”，並要求其不得與競爭性平台開展合作。

二是強制“金牌”“無牌”酒店經營者給予“全網最低價”，要求跨平台經營的酒店經營者在攜程平台的價格全網最低，並允許其直接調價，如發現酒店價格高於競爭性平台，攜程即通過“調價助手”“掛牌通”等技術工具和人工手段調低價格。同時，攜程利用技術手段監測酒店經營者獨家合作、“全網最低價”實施情況，並通過限制流量、“摘牌”、扣除訂單儲備金等懲罰性措施保障行為實施。攜程上述行為排除、限制了市場競爭，限制了酒店經營者跨平台經營，侵害了酒店經營者自主定價權，損害了消費者利益，加劇了行業“內卷式”競爭，阻礙了行業健康發展，構成《反壟斷法》第二十二條第一款第四項、第五項禁止的沒有正當理由限定交易和附加不合理交易條件的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

7月25日下午，攜程發佈落實行政處罰決定整改措施的公告，表示全盤接受、堅決服從，並將嚴格落實各項整改要求。

攜程公佈了五個方面、共十九項整改措施，主要包括：一是立即停止獨家合作行為、保障酒店經營者自主經營權；二是立即停止不合理“全網最低價”要求、保障酒店經營者自主定價權；三是維護酒店經營者合法權益，持續傾聽商家意見與訴求，不斷優化商家經營環境；四是強化消費者權益保護，持續提升服務保障水平；五是加強合規建設，健全長效機制。

在技術層面，攜程已於2026年3月全面下線“AI生意助手”（原調價助手）功能；即日起全面停止掛牌通調價並下線掛牌通功能；不再利用技術工具違法實施調價行為。

與此同時，按照《行政處罰決定書》相關要求，攜程將向有關二級委託分銷合作酒店全額退還因掛牌通調價行為扣除的訂單儲備金，共計人民幣122,781,078元。

這起案件的處罰力度，在平台經濟反壟斷史上留下了鮮明的印記。

據經濟日報消息，攜程壟斷案創下了平台經濟領域反壟斷執法的多個第一：首個新型壟斷行為案件；首個“停止違法行為、沒收違法所得、處以罰款”的“三合一”處罰；罰款比例7.5%，超過阿里的4%和美團的3%；罰沒合計51.79億元，首次沒收違法所得。這個處罰力度是空前的。

與阿里、美團時期簡單直接的“二選一”不同，攜程構建了一套以流量分配為核心的隱性控制體系，手段更為隱蔽、技術性更強。攜程將合作酒店分為“特牌”“金牌”“無牌”三個等級。“特牌”酒店享受最多流量傾斜和權益支持，代價是隻能與攜程獨家合作；“金牌”需承諾“全網最低價”——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5%。

更具爭議的是“調價助手”等技術工具。據中國飯店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宋小溪介紹，江蘇一位酒店商家曾抱怨，攜程在未獲授權的情況下，先後9次強制開通調價助手功能，“關了也沒用，還會接着開”，其店內480元一晚的節假日房價被改成了130元。

“調價助手”通過後台系統自動掃描競品平台價格，未經商家同意強制下調酒店房間定價。陝西某酒店反映，調價助手在一天內頻繁調價十餘次。有酒店反映，當同一房型在美團賣100元、攜程賣98元時，未達到攜程要求的低於5%（即95元）的標準，攜程便直接在“掛牌通”中扣除酒店3元錢，導致酒店收入降低。

此前有民宿店主向媒體訴苦：基礎佣金10%至15%，疊加“金字塔”“雲梯”等隱性推廣費後，綜合佣金率最高可達50%以上，“200元的訂單最終到手僅80元左右”。

知名戰略定位專家、福建華策品牌定位諮詢創始人詹軍豪對大公科技表示，大數據算法加持下的平台壟斷行為十分隱蔽，普通市場主體很難察覺價格、流量背後的操控邏輯，會持續破壞公平競爭環境，算法反壟斷必然成為後續監管的重要抓手。

詹軍豪進一步表示，本次大額處罰釋放明確信號，平台監管全面走向深水區，監管開始深度約束算法、覆盤過往違規行為。企業應完善算法合規管控，杜絕不正當競爭手段，築牢常態化反壟斷合規防線。

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院長楊東認為，本案標誌着我國反壟斷執法對平台流量壟斷行為的規制邁出關鍵一步。平台企業基於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通過各類平台規則高強度地操縱流量傳導與分配，將獲得流量作為商家接受不利交易條件的對價，這類行為已被明確視為違法行為，今後將受到法律制約。

在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政策與經濟研究所副所長李強治看來，不管是7.5%的罰款比例，還是首次出現的“三合一”處罰方式——“停止違法行為、沒收違法所得、處以罰款”，既讓違法主體付出了應有代價，也在平台經濟領域釋放了合規經營是底線的強烈信號。

業績“風浪”已至

在反壟斷處罰落地的同時，攜程的經營層面同樣面臨挑戰。

2026年6月25日，攜程發佈一季度財報，淨營業收入162億元，同比增長17%；淨利潤25億元，同比大幅下降42%。

更為嚴峻的信號來自二季度指引。攜程管理層預計，2026年第二季度淨營業收入同比增速將大幅放緩至約3%-8%。剔除三年疫情衝擊，這將是攜程上市以來單季最低增速。

中國銀河證券指出，交通板塊方面，油價上行推高燃油附加費，部分長途出行需求向短途分流；同時，鐵路12306直銷渠道監管趨嚴，對第三方票務代理業務形成約束。酒店板塊亦受行業合規監管政策調整影響，特牌酒店等增值服務類收費項目的清理規範，對板塊收入結構造成階段性拖累。

而在經營承壓與監管風暴的交織下，攜程核心管理層早已開啓密集減持通道。

據大公科技此前報道，2025年，攜程多位核心高管完成股票減持與套現。據攜程向美國SEC遞交的20-F文件及公開披露信息，聯合創始人、總裁範敏在2025年1月、2月、5月、9月先後四次公佈減持（其中9月份宣佈的出售計劃暫未公佈減持結果），分別套現約1328萬美元、859.5萬美元、427.4萬美元、454.44萬美元，全年累計套現摺合人民幣約2.19億元。

同期，攜程創始人、董事局主席梁建章在2025年9月首次減持，套現7375萬美元（約5.27億元人民幣），首席運營官熊星套現2849.2萬美元（約2億元人民幣）。

從2023年開始，包括攜程首席財務官王肖璠、範敏、首席運營官熊星、獨立董事甘劍平在內的多位攜程高管均有數次減持動作。

管理層的地震不止於減持。2026年2月25日，範敏辭任公司董事兼總裁職務，另一聯合創始人季琦亦辭去董事職務，兩人雙雙退出董事會。曾經並肩作戰的“攜程四君子”，如今在董事會中只剩下梁建章一人獨守。

對於攜程而言，51.79億元的罰沒賬單和二季度的業績“寒潮”，或許只是陣痛。真正的考驗在於：當“流量霸權”和“價格操控”的護城河被抽乾，這家在線旅遊巨頭能否真正找到一條從“內卷”走向“共贏”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