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里鐵軍”到執掌支付寶:吳敏芝重回業務一線
2026-09-24 15:50:04 大公科技 作者:牛鑫宇、(实习记者)谢泳庭
9月12日的上海外灘大會上,吳敏芝的身份還是螞蟻集團資深副總裁、首席人才官。

面對AI正在重新塑造企業組織的問題,她拋出了一個頗具意味的判斷:“AI工具的普及並不代表AI組織能力的形成。”她認為,真正的AI Native,不是把AI簡單塞進既有流程,而是“圍繞價值重新設計組織”。

九天後,這句話落到了她自己身上。
9月21日,螞蟻集團CEO韓歆毅發佈全員信,宣佈對支付寶進行新一輪組織調整:原支付寶事業羣、數字支付事業羣和芝麻信用事業部合併,組建全新的支付寶事業羣;吳敏芝出任新支付寶事業羣總裁,同時繼續兼任螞蟻集團CPO——這裏的CPO指首席人才官。
這意味着,過去三年主要負責“人和組織”的吳敏芝,被重新推到了螞蟻最核心業務的一線。
吳敏芝接手的不是原來的一個支付寶業務線,而是一個重新整合後的“大支付寶”:
支付、App用户生態、商家服務和芝麻信用重新被裝進同一個事業羣。
而這背後,是螞蟻正在回答一個比組織架構更難的問題——如果未來消費者越來越多地通過AI提出需求、選擇商品甚至完成交易,支付寶究竟還只是一個付款工具,還是可以變成AI時代的商業基礎設施?
2000年加入阿里巴巴
她幾乎經歷了阿里商業化的全過程
如果把時間撥回25年前,吳敏芝如今的身份多少帶有一些傳奇意味。
她不是技術工程師出身,也不是金融專業高管。阿里巴巴向港交所提交的上市文件顯示,吳敏芝畢業於浙江大學國際貿易專業,後來獲得中歐國際工商學院EMBA學位。加入阿里巴巴前,她曾在浙江大學全資擁有的一家科技開發公司做銷售及客户經理。
2000年11月,她加入成立僅一年多的阿里巴巴。
隨後二十多年,她幾乎沿着阿里巴巴早期最典型的商業化路徑一路向上:區域銷售管理、中國Gold Supplier銷售、中國誠信通銷售、供應商服務,再到Alibaba.com和1688。2012年開始負責阿里巴巴國際業務,此後又執掌1688;2014年至2015年間還一度負責農村淘寶業務。2017年,她從B2B業務總裁轉任阿里巴巴集團首席客户官。

港交所:阿里巴巴上市文件中的吳敏芝官方履歷
吳敏芝成長最快的年代,正是阿里巴巴“中供鐵軍”最具傳奇色彩的年代。
當時的阿里巴巴還不是一個擁有淘寶、天貓、雲計算和本地生活的互聯網帝國,B2B會員費是最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銷售人員需要一家家尋找中國製造企業,説服老闆為“中國供應商”“誠信通”等互聯網服務付費。
換句話説,吳敏芝最早學習的並不是怎樣做一個超級App,而是更加樸素的事情:如何找到商家、説服商家、服務商家,並讓商家持續付錢。
後來阿里巴巴著名的“中供鐵軍”由此形成。公開報道曾形容這支隊伍是一支在線下一線“開疆拓土”的銷售組織。吳敏芝則從區域銷售一路進入B2B最高管理層。
這段經歷放到今天看反而具有另一層意味。
因為螞蟻此次調整內部信中反覆強調的一個關鍵詞,正是“商家”。
螞蟻集團CEO韓歆毅在信中提出,新組織要進一步聚攏技術、產品和生態能力,強化商家服務體系:一端讓用户擁有AI錢包和生活助手,另一端讓商家通過支付寶AI開放平台服務用户、獲得生意增長。
從這個角度看,把一名長期做B端商業化、商家服務和客户體驗的老將放到支付寶一號位,並非完全意外。
從賣“誠信通”到把芝麻信用裝進支付寶
吳敏芝的另一條暗線是“信任”
吳敏芝履歷中還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關鍵詞:信用。
早在阿里巴巴早期,她便負責過誠信通銷售;到B2B掌舵時期,她又直接參與企業誠信體系建設。
2016年,阿里巴巴推出企業誠信體系時,時任B2B事業羣總裁的吳敏芝就曾公開表示,平台多年積累的企業交易和誠信數據,不應該只是一個展示標籤,而要轉化為交易機會和金融服務。人民網當時報道,銀行已經可以依據阿里巴巴相關數據,為部分外貿中小企業提供無抵押信用貸款。
十年之後,芝麻信用又被放進她執掌的新支付寶事業羣。
當然,兩者的業務邏輯並不能簡單畫等號。但從智能體商業的發展方向看,“信任”恰恰正在成為支付之外更復雜的問題。
過去用户自己打開淘寶、選擇商品、確認訂單、輸入密碼,責任鏈條相對明確;未來如果一句“幫我訂明天最便宜的機票”,AI便開始搜索、比價、調用服務甚至發起支付,
那麼新的問題會隨之出現:AI能花多少錢?誰授權?買錯了誰負責?商家如何確認對面真的是一個獲得用户授權的Agent?
這正是支付寶希望爭奪的位置。
支付寶目前對Agent Pay的定義,是讓智能體在用户授權下完成購買與付款;其AI按量付費產品甚至已經將API、數字內容、算力等資源接入支付鏈路,讓Agent按照調用次數自動結算。

支付寶官方:Agent Pay智能體商業解決方案
官方開發文檔顯示,其方案覆蓋用户授權、支付憑證、商家驗證與履約回執等環節。

支付寶官方:AI按量付費接入文檔
支付只是最後一個動作,真正有價值的可能是支付前後的身份、信用、授權、風控和履約。
把芝麻信用重新併入“大支付寶”,因此比單純的組織合併更值得觀察。
支付寶兩年前剛“一拆二”
如今為什麼又重新合起來?
這也是此次調整最值得追問的地方。
2024年12月,螞蟻為了推進“支付寶雙飛輪”和AI First戰略,曾做過一次方向幾乎相反的組織調整:將數字支付與支付寶事業羣拆開。
當時的設計非常清楚。數字支付事業羣負責線上、線下支付,目標是鞏固支付基本盤;新的支付寶事業羣則承擔App用户增長、廣告、數字化產品、民生、出行酒旅等業務,加快商業化。兩個事業羣還引入輪值總裁制度。
不到兩年,支付和支付寶再次合流,還新增了芝麻信用。
這至少説明,支付寶面對AI智能體之後,業務邊界正在變得越來越難切。
傳統移動互聯網時代,“支付”和“流量運營”可以相對獨立:一個部門解決怎樣付錢,另一個部門解決怎樣讓用户打開App、使用更多服務。
但Agent時代,一個完整任務往往把理解需求—尋找服務—身份驗證—信用判斷—用户授權—支付—履約壓縮進同一條鏈路。
組織如果依然按照舊時代產品邊界切割,很可能出現新的協作成本。
因此,此次重新合併並不能簡單理解為此前改革“失敗”。更準確地説,支付寶正在再次調整組織結構,嘗試適配一個正在快速變化的產品形態。但頻繁調整本身也説明:支付寶仍在尋找AI時代最有效的組織答案。
4億“碰一下”用户、3億筆AI支付
螞蟻想把線下世界也交給Agent
支付寶並不是到了2026年才突然開始談AI。
過去兩年,一個越來越清晰的路徑已經浮現出來。
第一條線是線下入口“碰一下”。
支付寶披露,截至2026年7月,“碰一下”用户已經突破4億,線下部署點位超過3000萬個,合作生態夥伴超過2300家;支付寶隨後宣佈,希望將這些線下觸點進一步升級為Agent服務網絡。

第二條線是AI版支付寶“阿寶”。
今年6月,支付寶推出AI版本,將大量生活服務壓縮進對話入口;到8月,阿寶已完成萬餘項服務的AI化接入,並支持手機、車機等多終端連接。
第三條線才是交易。
支付寶AI付官網目前披露,其AI付服務用户規模已經突破1億人,Agent支付筆數突破3億筆,產品形態覆蓋AI應用收款、Skill變現、API按量收費、連續訂閲和Agent代理支付等場景。
支付寶AI付官網:3億筆支付、1億用户及產品矩陣
這三條線拼起來,才是支付寶現在真正想講的故事:
阿寶負責理解人,“碰一下”連接現實世界,AI錢包和芝麻信用負責信任與身份,AI付負責把需求變成交易。
支付寶希望從“用户需要付款時才打開的工具”,進一步變成Agent完成現實任務時必須調用的一層基礎設施。
3萬億至5萬億美元的新市場
但支付寶並沒有提前拿到船票
這種想象並非支付寶一家在講。
麥肯錫2025年發佈的Agentic Commerce研究預計,到2030年,AI Agent可能介入全球3萬億至5萬億美元規模的消費者商業交易。與傳統電商不同,Agent未來可能參與商品發現、比較、推薦,甚至在獲得用户授權後執行交易。

截圖自麥肯錫McKinsey:Agentic Commerce研究報告
但這同樣意味着支付寶面臨的競爭已經不只是另一個支付App。
千問、豆包等大模型應用,手機廠商的系統級智能體,電商平台自己的購物Agent,以及各種垂直服務平台,都在爭奪用户發出需求之後的第一個入口。
支付寶的優勢,在於已經擁有支付、實名、風控、信用和龐大的商家服務網絡;它的短板也同樣明顯——AI時代用户是否還需要首先打開支付寶,並不是一個已經有答案的問題。
這或許解釋了為什麼螞蟻強調“開放”。
支付寶Agent Pay官網列出的適配對象已經包括千問、OPPO、小米等不同智能體和終端。它試圖爭奪的未必只是“超級AI App”的位置,而可能是更底層的交易層:無論用户把需求告訴誰,最後支付、授權和可信交易仍由支付寶完成。
這是一種比做大模型更加熟悉的生意——搭建商業基礎設施。
而這恰好又繞回了吳敏芝過去25年的經歷。
一位不寫模型的老將
為什麼被推到了AI商業化最前線?
吳敏芝顯然不是典型的AI技術負責人。
她職業生涯最核心的標籤一直是銷售、B2B、商家、客户體驗以及後來的人才和組織。
2017年擔任阿里巴巴首席客户官之後,她推動“親聽”等項目,讓管理者直接接觸消費者;她也曾提出,服務能力會越來越成為商業競爭力。2021年8月,她從阿里巴巴轉入螞蟻;2023年1月接任螞蟻首席人才官。
而比起這些履歷,更具故事感的,是她個人的財富。
胡潤研究院發佈的《2021胡潤中國職業經理人榜》中,當時44歲的吳敏芝以55億元估算財富排名第34位。

截圖自胡潤官網:《2021胡潤中國職業經理人榜》
從2000年進入一家尚未證明自己的互聯網創業公司,到成為阿里巴巴合夥人,再到今天接管擁有數億用户的支付寶業務,吳敏芝顯然已經不需要依靠一個新的職位證明職業成功。
真正需要證明的,是另一件事情。
過去吳敏芝曾經把“誠信通”這樣的互聯網產品賣給一家又一家中小企業;後來負責Alibaba.com和1688,處理商家、平台與交易之間的關係;再後來,她從業務總裁轉向客户體驗,又從客户體驗轉向人才和組織。
如今,支付、信用、商家、AI又重新彙集到同一個業務裏。
25年前,她面對的是一個問題:怎樣讓傳統商家相信互聯網能幫他們做生意。
25年後,她面對的其實還是類似的問題:怎樣讓商家和消費者相信,AI可以替他們完成一部分交易。
但這一次的難度,遠非當年可比。吳敏芝接手支付寶,接手的遠不只是一項“組織整合”的任務。擺在她面前的,還有幾道更棘手的難題。
從螞蟻集團的業績表現來看,淨利潤在2021年約為730億元,2022年降至約312億元,2023年進一步下滑至238億元,2024年回升至383億元,為近年來首次反彈。但到2025年,淨利潤再度跌至約153億元,同比下滑約60%。五年時間,利潤從730億跌到153億,縮水近八成。
與利潤下滑並行的,是支付心智的失守。
艾媒數據中心顯示,在2026年中國消費者經常使用的手機支付平台中,微信以67.85%的佔比位居第一。其次是支付寶,佔比為66.40%。兩者差距看似微小,但方向已經明確:微信憑藉社交場景的高頻打開率,持續侵蝕支付寶的支付心智。支付寶依託的是電商與金融服務的深度綁定,這是一種低頻、高價值的心智,用户只有在需要辦事時才打開它。而支付本質上是一個高頻、低決策的行為,微信守住了這個入口。
更大的挑戰來自AI。推動智能體商業落地,是螞蟻集團過去一年在AI領域的重點佈局之一。韓歆毅在信中表示,隨着AI技術發展和行業滲透加速,智能體商業正迎來規模化爆發,而支付寶此前提出的“雙飛輪”戰略正是為迎接這一時刻。
不過,智能體商業的實際進展仍面臨挑戰。在剛剛結束的外灘大會上,韓歆毅坦言,去年行業的判斷過於樂觀,今年智能體商業實際落地速度明顯慢於預期。
他認為,目前整個智能體供需兩端尚未形成正循環。“用户想用,但商家沒有很好的智能體服務;商家看到沒有用户在用,又不太敢投入去開發智能體。”韓歆毅説,這形成了類似“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局面。
吳敏芝接掌支付寶,既是一場老將回歸,也是一場新的商業實驗。
而這場實驗最終判斷成敗的標準不會是她的履歷,也不會是又一次組織架構調整。
而是當AI真正開始替人購物、訂票、叫車、買服務時,支付寶還能不能像移動支付時代一樣,再一次站在交易發生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