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大咖湘潭行丨肖凌之:對龍牌醬油的認知
2026-07-06 11:16:36 大公網湖南頻道

在工作與生活中,許多東西我們時常用或是經常吃,但就是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變來的,好像也無需一定知道,即便有所知,也是來源於他人或書本的介紹。至於還去親自觀看和體驗這些東西的生成過程,除非心中有專門的念想,不然,就全看機緣和運氣了。
湘潭龍牌醬油,自1740年問世以來,就以色澤紅亮、醬香醇厚、鹹鮮適口的特質,一直受到湖南百姓、各地食客與海內外客商的熱捧,是許多人家廚的必需和湘菜中的靈魂調料,成了名副其實的調味品釀造類“中華老字號”。
在我的生活中,雖然並不知龍牌醬油的具體生成過程,但自獨立開伙起,我就一直信着它、購買它、存着它、用着它,並享用其帶給菜餚的醇香味道。它的奇妙功效一直是我心中的謎:黑黑的濃稠液體,開封幾個月既不發黴也不發酸,在高温小炒中滴上幾滴,菜餚立馬就變得色澤紅亮、香濃郁、味鮮美,十分的可口,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肌理?而生產的地方就在湘潭,離我也就是50多公里,還真想找機會去看一看。
等了幾十年的機緣終於來了:為助力第六屆湖南旅遊發展大會,湖南紅網邀請我等一行於6月16日至18日到湘潭實地開展文學採風活動,龍牌醬園就是其中的一個參觀點。但因是時間短暫的集體造訪,這次我對龍牌醬油的瞭解還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
想弄清就不停留於一知半解,這是我多年養成的行事風格。採風活動結束後,我便專門抽出大半天,不僅再次深入龍牌醬園,而且還考察了設在長沙圭塘河畔的研發中心,在湘潭市芙蓉農貿市場還親身感受了一次老醬鋪的市井風。
通過這一粗一細、一淺一深的兩趟尋訪,我才對龍牌醬油的前世今生,有了一番比較深入的感知——這哪隻是平常而普通的做菜調料?它的生產,是陽光雨露與黃豆穀物一年時光的碰撞結合,是代代匠人的傳承堅守;它的包裝,昔日粗陶盛、素瓶裝,而今靚瓶印龍徽、雅罐承鼓香;它給我的印象,分明就是匠心淬鍊的工藝、時光沉澱的至味、人間煙火的寶貝。每一滴醬油,凝結的全是匠人們的靜心、耐心、專心、細心和純樸的本真初心。
難怪“龍牌醬油燈芯糕”這句俗語,是湘潭人隨口掛在嘴邊的家鄉驕傲、是湖南老牌特產的金字招牌,也是外地人認知湖南、瞭解湘潭的重要符號。也難怪清代大書法家何紹基在嘗用龍牌醬油烹製的菜餚後,情之所至地寫下了“三餐人永壽,一滴味無窮”的五字聯予以大加讚美。
它的成分就是簡單的黃豆、麥粉、水和食鹽這四樣,只是黃豆選的是富硒豆、麥粉取的是高筋小麥粉、水是湘潭窯灣天然的深潭活水、鹽是精純的日曬鹽,都是同類中的有益於人體營養和健康的最優品。
它的工藝流程是春制曲、夏曬露、秋抽油、冬成醬,是典型的慢工細活。慢得像四季的輪迴,從投料到成品的灌裝需要300余天的靜待;細得似分毫的斟酌,每個時段和環節都要嚴苛雕琢。用6道工序實施原料預處理,以保證所選原料的優化、淨化和不被雜菌浸染;用4道工序進行制曲,只為保菌種、控温濕、多產酶;再用6道工序曬露發酵,才可保證環境的純淨穩定,達成鮮味的濃郁、醬香的醇厚和風味的正宗;最後又用6道工序進行取油後的處理,用來保證所取醬油的無殘渣、無雜菌、無異味,待到所有指標檢驗合格後才灌裝推向市場。這前後的22道工序無不體現着高度負責的匠心擔當,在聽完公司的介紹後,我心有一種抑制不住的敬佩和感動,沒想到我們平時所享用的醬油是這樣的來之不易。
從乾隆年間的龔裴然開始,龍牌醬油的古法釀藝如今已傳到了第七代。時光流轉,規模、廠房、設備、包裝、品類與銷售渠道都在不斷地更新與拓展,可陶缸曬露的古法工序、原料選擇的標準、釀造的時序規律、慢工淬鍊的匠人本心卻始終未變。現今的生產銷售模式,已不再是小規模的前店後廠式的街巷作坊,而是研發、生產、展示、銷售的職能分離;產品不再只是古法的醬油,還有食醋、蠔油、料酒、複合調味料等。長沙圭塘河畔的那棟硃紅色仿榫卯結構建築,是專屬的研發載體,專門用於品種的開發、風味的調試、技能的培訓、大師的品鑑和綜合的管理。在湘潭經開區132畝的工業園裏,一邊是湖湘徽派復古風的文博建築,白牆灰瓦、飛檐翹角、仿古門樓、石獅把門、木欞花窗、中式迴廊,承載着醬文化的展示、研學體驗、老式醬鋪打卡,主打着傳統文脈的展示和文旅的觀光,散發着龍牌醬油老字號的莊重書卷氣;一邊是潔淨智能的流水線廠房,淺灰立面、寬幅採光、一體化生產、密閉釀造、無菌分裝、數字化管控,扛起着老字號規模化生產的責任。
讓我久久不能忘懷的是,展示區院落深處一塊約800平米的露天院子,200口粗陶醬缸成排成列地鋪展着,缸裏盛着八成深的黃豆與鹽滷,缸上扣着一頂篾編斗笠,恰似200位躬身守着時光的匠人,靜靜地蹲守在時光之下。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景緻,直至園區工作人員講解後才恍然明白,原來那是遵循自然發酵的曬醬場景,依託日月的滋養,在醖釀地道的老醬。整個曬露有兩次,第一次曬醬醅,歷經180天的日曬夜露完成基礎發酵;第二次是將瀝出後的頭道原油復曬三至六個月,讓原油濃縮增香。
要不是親眼所見,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我們日常三餐所用的尋常醬油,竟如母親的十月懷胎,要從選豆、蒸料、踩曲、曬缸,到歷經日夜交替、風霜浸潤的漫長等候,才有一味好醬的問世,宛若嬰兒的呱呱墜地。這也不禁讓我想起每天要吃的飯,是從稻種開始,到秧苗、到稻株、到稻穗、到稻穀、到糙米、到白米的層層蜕變,歷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經農人們的精耕細作和層層打磨,最終才有一碗温熱的煙火。
行文至此,自然便從那首“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憫農》古詩,吟誦出我對古法龍牌醬油的認知:春蒸富硒豆,夏置陶缸稠;朝夕沐暑霜,方凝一味油。這也進一步提醒着我,我們平時所吃所用的許多平常物,儘管不知其來路,也要懂得珍惜。
作者肖凌之,湖南新寧人。湖南省委宣傳部原副部長、湖南省文明辦原主任。中國作協會員,著有隨筆集《人生如字——諧音字趣談》(人民出版社出版)和《人生當有》(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