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程農:我與葉辛的交往交情
2026-07-09 16:06:32 大公網貴州頻道

班程農、姜昆、葉辛全國青聯會議期間留影(受訪者供圖)
説起葉辛這個名字,大家並不陌生。尤其是20世紀五六十年代出生、年歲稍長的人,那就更為熟悉。想當年,由葉辛小説改編的電視劇《蹉跎歲月》播出後,萬人空巷,收視率盛極一時。自那以後,葉辛的名號真正家喻户曉、無人不知。
當然,大眾對葉辛的瞭解,大多通過他的小説、影視改編作品等文藝載體。而我與他的緣分,不止於品讀其文字,更有幸相識共事、常年往來、交心論道,相交數十載,早已成為莫逆老友。
算下來,我與葉辛相交已有四十五年。我們的相識緣起貴州省青年聯合會。上世紀80年代初至90年代初,我先後擔任貴州省青年聯合會秘書長、副主席、主席;彼時葉辛是省作協專業作家、《山花》文學期刊主編、省作協副主席,同時歷任省青聯委員、常委、副主席,亦是全國青聯委員、全國人大代表。我們同屬省青聯班子,共事議事,交流相處的機會格外多。
眾所周知,青年聯合會是黨聯繫各族各界青年的羣眾性組織,匯聚着各行各業具備影響力的青年傑出代表。當年與葉辛同期在省青聯共事的青年精英人才濟濟:著名計算機專家李祥、生物化學專家徐章雄、交通專家馬超華、模糊數學家陳世權、版畫家董克俊、舞蹈家羅星芳、女高音歌唱家盛家莉、雕塑藝術家劉雍、手風琴演奏家周培賢、生態學專家廖泰泉,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他們都是那個時代當之無愧的青年楷模,既是各自專業領域的拔尖人才,也始終熱忱投身青聯工作。彼時,貴州省青年聯合會氛圍活躍,緊跟改革開放時代浪潮,緊緊圍繞國家經濟社會發展大局,開展一系列兼具時代特色、貼合青年特點的活動:
動員各族各界青年投身改革浪潮,爭當新長征突擊手;號召青年比學趕幫超,鼓勵自學成才,錘鍊本領服務四化建設;組織青年自主創業,爭做勤勞致富帶頭人;深耕農村青年人才培育,普及科學知識,開展智力扶貧,助力老少邊窮地區發展;主動為各級黨委政府建言獻策、當好參謀助手;充分發揮橋樑紐帶作用,密切聯繫青年羣體,及時把握青年思想動態,疏導情緒、化解矛盾,維護社會和諧穩定。
各類青聯活動接連不斷、有聲有色。葉辛、徐章雄、董克俊、羅星芳、馬超華等一眾青聯骨幹,本職工作繁重瑣碎,卻始終全力配合、隨叫隨到、有求必應。大家都把青聯視作互通有無、互學互鑑、凝聚情誼、團結一心的珍貴平台,發自內心信賴這個組織。
尤其在我主持省青聯工作期間,葉辛等人給予我全方位鼎力支持,讓當年青聯各項工作落地出彩,成為我青春歲月裏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我心底始終感念這份扶持,也由此與眾人結下牢不可破的深厚情誼。
1990年8月,葉辛接到調令離開貴州赴上海任職。得知消息後,省青聯專門為他舉辦了一場温馨的送別會。會上,大家湊錢購置了一隻價值三十元的嶄新旅行包贈予他,樸素的禮物承載着全體青聯同仁的不捨與期許,一遍遍叮囑他,千萬不要忘了貴州這片熱土,常回來走走看看。
在那之後,我也告別耕耘多年的青年工作崗位,先後赴地方政府、省級工業、農業部門任職,直至在省政協退休。1990年8月,葉辛調離貴州前往上海,先後出任《上海文壇》主編、上海市作協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直至退休。縱然兩地相隔千里,我們數十年間從未斷過聯絡往來。待到二人相繼退休,閒暇時間充裕,相聚暢談的機會反倒愈發多了。
這些年來,葉辛每年都會回貴州住三四個月,一邊靜心伏案創作,一邊參與省內各類社會活動,奔赴各地採風調研,會見新朋舊友。如今,我們都已步入古稀之年,格外珍惜每一次相聚敍舊的時光,往來也愈發頻繁。
四十五載朝夕相交,我對葉辛的認知全面而真切。細數下來,他半生的人生閲歷、過人文學才華、豐碩創作成就、温潤人格魅力、數十年無私奉獻,都令我熟稔於心,更發自內心崇敬。能擁有這樣一位摯友,我深感自豪。若梳理多年相處留在心底的深刻印象、最令我動容的閃光點,大致分為五個方面。

班程農和葉辛在修文沙鍋寨“葉辛舊居”留影
一、歷經艱辛,鑄就輝煌
世人看待成名人物,大多隻看得見當下光鮮耀眼、功成名就的一面,鮮少知曉其成名前曲折辛酸、飽嘗磨難的過往。葉辛是國內公認的知名高產作家,卻很少有人知曉,今日文壇盛名,全是數十年吃苦拼搏熬出來的。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是新中國一段重要歷史,葉辛正是這段歲月的親歷者。1969年,年僅二十歲的他遠赴貴州修文縣沙鍋寨插隊,一待便是整整十年。多數下鄉知青三五年便通過招工、升學等途徑離開農村,唯有葉辛紮紮實實紮根村寨十年,其中三段經歷令人難忘。其一,嚐盡農耕萬般勞苦。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黃土背朝天,打田插秧、播種玉米、秋收晾曬,各類農活無一不精,常年繁重勞作,早已是地道農家勞動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田間耕耘,其中辛勞,常人難以體會。其二,飽嘗鄉村清貧歲月。那個年代,幹一天農活掙得的工分折算下來不足兩毛錢,飽腹已是奢望,苞谷飯配酸菜豆米,便是難得的吃食。知青插隊期間恰逢湘黔鐵路大會戰,各縣組建民兵團參與修建,葉辛也主動報名上陣。當年修鐵路全靠人海戰術,挖土抬筐純靠人力,機械化程度極低,勞動強度極大,後勤伙食卻十分簡陋,頓頓老南瓜、蓮花白、洋芋紅薯配粗糧,難得吃上一頓葷菜。長期營養不良,葉辛一年之內掉了四顆牙齒。如今再和年輕人説起這段往事,不少人只當是虛構故事,難以相信當年的艱苦。其三,勞作艱辛之餘,寫作之路更是舉步維艱。紮根沙鍋寨的十年,葉辛從未放下紙筆,可當年寫作的基礎條件,放到今天完全無法想象。寫作離不開筆墨紙張、安靜書桌與獨處空間,這些於當年的他而言,皆是奢望。物資匱乏、沒有收入,無力購置稿紙,他只能依靠家中郵寄、友人接濟,但凡空白廢舊報紙、親友書信背面,全都收集起來用來書寫,物盡其用。長篇小説《高高的苗嶺》,幾乎全部寫在往來信件的空白背面。對比如今我們指尖敲鍵盤便能成文,那段歲月實在難以想象。
再論寫作環境,更是窘迫。知青集體宿舍擁擠嘈雜,根本沒有獨處空間。同伴白日勞作疲憊,夜晚或是閒談或是倒頭酣睡,全無安靜創作的環境。葉辛只能四處尋覓僻靜角落,卻總免不了被打擾。後來他發現村寨裏一間十平米左右的土地廟,索性搬進去居住、潛心寫作。廟中不通電燈,全靠一盞煤油燈伴他伏案數年,《高高的苗嶺》《風凜冽》《我們這一代年輕人》《蹉跎歲月》等多部經典作品,都誕生在這間狹小簡陋的土地廟中。可以説,這位享譽全國的作家,是從這間山野小廟一步步走出來的。我時常對前來拜訪、仰慕葉辛的青年文學愛好者説,若想讀懂一名作家如何歷經磨礪終成大器,一定要到修文縣久長鄉沙鍋寨土地廟——如今的“葉辛舊居”親身看一看。
葉辛一身文壇榮光,浸透無數汗水、堅持與磨難,其間藏着多少辛酸淚水,我未曾細細問詢,但這份苦盡甘來的歷程,足以令人動容。

班程農與葉辛為葉辛好花紅書院揭牌
二、堅毅執着,筆耕不輟
毋庸置疑,葉辛是當代文壇頂尖高產作家,更是知青文學流派奠基人。粗略統計,他累計創作文學作品一百七十餘部,總字數超三千萬,作品被二十餘個國家翻譯出版,《蹉跎歲月》《孽債》《風凜冽》《我們這一代年輕人》《家教》《巨瀾》《愛的變奏》《在醒來的土地上》《往日的情書》《氾濫的櫻桃灣》等佳作家喻户曉,深受海內外讀者喜愛。能持續產出數量、質量雙優的文學作品,絕非易事,支撐他一路走下來的,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執着堅守、筆耕不輟。無論早年在貴州鄉村插隊吃苦,還是任職貴州省作協、主編《山花》,遠赴上海主持文壇刊物,直至退休步入暮年,手中的筆從未停歇。籍籍無名時,他埋頭深耕;盛名傳遍海內外、受人尊崇時,依舊初心不改,深耕文學沃土。如今雖已是古稀之年,除去各類社會活動、採風調研,他每日仍堅持動筆書寫兩千至三千字。
他名氣在外,不少企業開出豐厚酬勞,請他代言產品、拍攝商業廣告,全都被他婉言謝絕。不為名利浮華所擾,心無旁騖紮根文學,半個多世紀始終堅守寫作初心,以執着純粹的耕耘,在文壇結下累累碩果。人一輩子做好一件事已是難得,葉辛窮盡半生,只堅守文學寫作這一件事,專一純粹,令人敬佩。
三、為人謙和,博學多識
但凡真正有所成就之人,大多謙和內斂、學識豐厚,葉辛正是如此。他從不好大喜功、誇誇其談,更不會居高自傲、自我標榜。我在無數場合聽過他發言交談,從未見他主動誇耀自身斬獲多少文學獎項、取得何等創作成就、為當代文學作出多少貢獻。反觀不少人,寥寥幾首小詩、短篇文字,便處處以知名文人自居,擺足架子,兩相比較,高下立見。
葉辛不僅低調謙和、平易近人,更始終保持求知之心,樂於與各界友人暢談交流,深入生活挖掘創作源泉,吸收生活養分、激發寫作靈感。數十年來,他走遍貴州千山萬水、村村寨寨,走訪途中不分身份高低、階層貴賤,與各族羣眾坦誠相交、真心相待,這也是他在貴州百姓間擁有極好口碑的根源。
品讀他的文字便能讀懂兩層道理:其一,他深深紮根人民羣眾,創作根基厚重紮實;其二,他長期紮根現實、貼近鄉土,從未脱離生活。書中鮮活的人物、曲折的故事,讀來彷彿就發生在身邊。電影《火娃》改編自小説《高高的苗嶺》,創作靈感便來源於當年修建湘黔鐵路時,他居住苗族村寨、與鄉親朝夕閒談的所見所感。這正是文藝創作“源於生活,高於生活”最好的印證——唯有先俯身當好生活的學生,才能提筆成為書寫生活的創作者。

班程農贈送其主編的《貴州科學家》傳記叢書給葉辛和葉辛好花紅書院院長劉學文
四、情繫貴州,傾力奉獻
貴州的歲月磨礪了葉辛,也成就了葉辛。在沙鍋寨插隊的十年,他嚐遍世間清苦、歷經重重淬鍊,印證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句老話,山野間的磨礪,鑄就瞭如今這位受人敬重的文學大家。正因貴州滋養、成就了他,葉辛半生始終深愛這片土地,把貴州視作第二故鄉,竭盡所能助力貴州各項事業發展。無論早年在省內工作,還是1990年調往上海,直至退休之後,他從未放下對貴州的牽掛,數十年持續為家鄉奉獻心力,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
其一,深耕貴州文學,奠定本土文學根基。葉辛的系列作品,在貴州文學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後世談及貴州文學,永遠繞不開他的名字。任職省作協、主編《山花》期間,他恪盡職守,一邊推動全省文學事業整體發展,一邊悉心發掘、培養一代代本土青年作家,築牢貴州文學人才根基;同時憑藉自身作品巨大影響力,帶動全省文化出版行業穩步前行。
其二,執筆宣傳貴州,重塑外界地域認知。過去長久以來,外界總以“天無三日晴,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分銀”的刻板印象定義貴州,大眾對貴州的歷史人文、自然資源知之甚少,標籤化的貧困印象根深蒂固。改革開放後,貴州經濟社會飛速發展,面貌日新月異,備受全國關注,這份亮眼成績離不開國家扶持、全省各族羣眾拼搏,同樣離不開葉辛數十年不遺餘力的對外推介。
他將滿腔熱忱寄於貴州山水、各族羣眾的悲歡、多彩民族文化之中,提筆寫下百餘篇散文、隨筆,細緻描繪貴州風光、民族風情、特色產業與厚重歷史,結集出版《情在貴州山水間》《茅台秘史》《雲山萬里滿眼春》等多部文集。除去文字創作,但凡有外出講學、公開演講的機會,他總會深情講述貴州的發展與底藴,毫不誇張地説,葉辛是推介多彩貴州當之無愧的功臣。
其三,助力特色產業,搭建對外發展橋樑。葉辛受聘擔任貴州旅遊形象大使,常年撰文、赴各地宣講,向外推介貴州優質旅遊資源、文旅發展前景。除此之外,茶葉、刺梨、辣椒、白酒等本土特色產業,也始終牽動他的心。各類品牌推廣、招商推介活動,只要需要,他都會到場站台助力。當年我分管全省工業工作,每一屆中國上海工業博覽會,貴州都會組團參展,葉辛只要身在上海,必定抽空到場看望貴州參展企業,為企業家鼓勁打氣,一眾實業從業者都深受感動。
第四,熱心公益事業,助推鄉村文化振興。省內各類大型公益活動,葉辛向來有求必應、積極參與,尤其為貴州希望工程投入大量心血。他捐資修建當年插隊的沙鍋寨希望小學,同時以多種形式幫扶全省多所鄉村校園。聚焦鄉村振興,尤其在文化振興領域,在他的奔走推動下,惠水葉辛好花紅書院、荔波葉辛文學院、普安葉辛書院相繼落成。其中葉辛好花紅書院獲評中宣部表彰,成為全國鄉村文化振興示範樣板,為貴州全民閲讀、書香社會建設作出突出貢獻。

班程農及其女兒班嘉佳與葉辛及其兒子葉田合影留念
五、重情重義,友誼長存
我與葉辛相交四十餘載,平日相處看似平淡,多是工作往來、互相敬重,頗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境,可相處越久越能發覺,葉辛內心最重情義。與他相交,總能感受到坦誠温和、真摯可靠,縱使歲月流轉、世事變遷,待人始終謙和有禮,恰似謙謙君子,温潤如玉。
憶往昔,葉辛從沙鍋寨知青點調入省文聯主編《山花》,成為專業作家後,我們兩家同住省政府住宅小區,成了朝夕相見的鄰居,往來愈發頻繁。兩家孩子同在省府幼兒園就讀,葉辛寫作時間相對自由,時常順路送兒子葉田入園,順帶捎上我的女兒班嘉佳。如今兩個孩子都各自立業,葉田成為電影導演,嘉佳深耕影視行業,既是演員也是製片人,各有成就。每每回想那段鄰里相伴的歲月,女兒總説,能與葉家相識相伴,是難得的緣分與福氣。
更令我久久感念的是,相伴四十餘年、一生酷愛京劇、與葉辛夫婦交好多年的老伴周明娟不幸離世,葉辛夫婦特意專程前來弔唁送別,在弔唁簿上親筆寫下“音容宛在,人間流芳,常在世上”的輓詞。短短几行文字,滿含深切哀思與慰藉,我與女兒至今銘記這份温暖。
一件件看似細碎平凡的小事,卻真切映照出葉辛重情重義的珍貴品格。四十五年光陰流轉,從省青聯共事的青年摯友,到相隔兩地、歲歲相逢的古稀故人;從當年一盞煤油燈苦讀寫作的山野青年,到筆耕半生、心繫貴州的文壇大家;從同住一個小區、結伴送孩子上學的鄰里,到歷經生離死別、彼此寬慰扶持的至交,歲月不曾沖淡半分情誼,距離從未阻隔兩顆交心之心。
半生相交,我見證他在苦難中堅守理想,在盛名裏守住謙卑,在文字中紮根鄉土,在歲月裏善待親友。他以一支筆書寫時代與貴州,以一顆真心對待故土與友人,這份兼具風骨與温情的人格,是我數十年相交裏最珍貴的收穫。世間交友萬千,有的止於寒暄,有的流於功利,而我與葉辛這份跨越四十五載的交情,始於青年理想,長於彼此扶持,久於心懷赤誠,淡卻綿長,温厚而厚重。往後餘生,我們依舊會守着這份老友情誼,年年相約貴州山水間,閒話過往、共話歲月,共守一份歷經時光淬鍊、永不褪色的知己之交。
(作者:班程農,男,布依族,1953年7月出生,貴州長順人,1972年3月參加工作,1972年6月加入中國共產黨,中央黨校研究生學歷,曾任貴州省政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