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盞為他亮到十點半的燈

2026-07-13 11:51:57 大公網湖南頻道

劉宇翔和班主任謝輝英合影。

晚上9點50分,衡陽市新民中學高三教學樓的燈光逐層熄滅。走廊盡頭,靠近圍牆的712班教室依然亮着燈。一盞大功率LED燈泡下,十幾名少年伏案疾書。這是高三最後一個學期的日常。

10點20分,學生們陸續起身離去。劉宇翔總是最晚離開的那個。

劉宇翔從未見過母親,父親常年在外打零工,他由年過八旬的外公外婆撫養長大。在他人生的前十幾年裏,“媽媽”是一個遙遠而陌生的詞。直到遇見班主任謝輝英,這個詞語才第一次有了具體的温度。

一束目光的停留

謝輝英第一次留意到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是在高一的一節物理課上。她出了一道涉及高二知識的拓展題,全班無人應答。就在她準備揭曉答案時,坐在角落裏的劉宇翔輕輕開口,説出了正確答案。他説,自己課餘自學過一些高年級的內容。

那天過後,謝輝英的目光開始長久地落在這個孩子身上。天氣已經轉涼,同學們紛紛換上了秋裝,他卻仍穿着單薄的夏季短袖校服,肩膀微微縮着,抵禦秋日的寒意。

她沒有多問,只是自費訂了一套秋季校服,送到劉宇翔手中,笑着説:“有學生退學,多出來兩套,你穿着正好。”這個顧及少年自尊的善意謊言,一藏就是三年。

寒冬降臨,她把自家的厚棉衣、加絨衞衣仔細清洗晾曬、熨燙平整,打包給他;校服穿舊了,她悄悄買來新的換上。像所有細心的母親那樣,她把關心揉進了不經意的日常。

一方講台的暖意

高三備考節奏緊張,謝輝英知道,劉宇翔的外公外婆年事已高,無力為他準備花樣翻新的營養餐。她私下聯絡了家委會幾名熱心家長,在為自家孩子準備營養餐時,順帶多做一點。

每天,熱騰騰的飯菜被端上講台,謝輝英和家長們便以分享美食的名義,邀請劉宇翔和其他幾名留守孩子一同用餐。她自己外出聚餐,也總記得打包一份熱菜帶回學校,為他加餐。

一張平日用於授課的講台,在那些午間和傍晚,成了這羣少年最温暖的餐桌。

一份靜默的守候

起初,下晚自習後,只有劉宇翔和另一名同學留在座位上繼續刷題,他們常常學到十點半才回寢。謝輝英便也不急着回家,她把讀小學四年級的小女兒接到教室,坐在離劉宇翔兩三排遠的位置。她不打擾,只守候——像每一位在家中陪着孩子寫作業的母親。

日子久了,班裏陸續有同學受到感染,下晚自習後也選擇多留半小時,梳理錯題、鞏固知識點。有同學笑着説:“看劉宇翔那麼拼,我們也不好意思偷懶。”教室裏的燈光因此亮得更久,謝輝英依舊坐在後排,安靜地守着。

有一次,謝輝英撐着下巴打起了瞌睡。劉宇翔輕輕推醒她:“老師,您都打瞌睡了,早點回去休息吧。”這個細節讓謝輝英確信,曾經那個膽怯寡言的少年,正在一寸一寸地長大。

晚上熄燈後,一盞LED燈陪伴學生學習。

夜深人靜,人最易敞開心扉。從教室到寢室的那段短短路程,成了師徒倆交心的時刻。考差了的沮喪、對未來的迷茫,劉宇翔慢慢都願意説出口。謝輝英很少講大道理,更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着,然後説一句:“不用硬扛,老師在。”

高三下學期,學校將劉宇翔列為600分培養對象。巨大的期望帶來巨大的壓力,他整日埋頭苦讀,狀態緊繃。謝輝英找他長談:“分數不是為了學校的榮譽,是為了你自己的將來。就算沒考到600分,你在我心裏,永遠都是這麼優秀。”

這句話像一塊温柔的石頭,投入少年焦灼的心湖,盪開一圈安穩的漣漪。

一種無聲的感謝

這份陪伴,漸漸填補了劉宇翔生命中缺失的母愛。他的性格慢慢舒展開來,從拘謹內斂變得自信沉穩,常常主動給同學講題。曾經愛打羽毛球、愛玩手機的他,在高三那年主動把手機留在家中,一門心思撲在學業上。

他不擅長説直白的感謝,卻把心意藏進細小的舉動裏——悄悄把水果和感謝卡片放在謝輝英的辦公桌上;每年正月初一,他永遠是第一個給謝輝英打電話拜年的學生。

今年高考,劉宇翔考出593分,物理成績位列全校第二。只是英語聽力發揮失常,離衝刺的600分目標遺憾差了幾分。他填報的三個志願全部指向物理相關專業,第一志願填報了廣西大學電氣工程及其自動化。

成績出來後,劉宇翔的舅舅特意給謝輝英發來微信,宇翔的外公外婆高興了好多天,翻來覆去就一句話:“一定要去學校看看謝老師。”

謝輝英聽了,心裏温熱,卻還是勸住了兩位老人。在她看來,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名班主任該做的事——寒來暑往添一件衣,深夜燈下守一段路,心事來時遞一句寬慰。

填報志願截止的那個下午,劉宇翔獨自站在新民中學的操場上,遠遠望了一眼那間待了三年的教室。窗扉緊閉,人去樓空,再也沒有那盞為他亮到十點半的燈了。

但他知道,往後人生裏,無論身處多麼漆黑的夜,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兩三排座位之外、那個撐着下巴打瞌睡的身影。

那盞燈,將在他心裏亮一輩子。( 王新鳳 雷國紅 姚蘭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