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邊上,一座刻滿字的山——祁陽浯溪碑林尋訪記

2026-07-14 17:45:54 大公湖南

舟行碧水,攬浯溪盛景(祁陽市委宣傳部供圖)

湘江蜿蜒北去,在祁陽城西拐出一道温柔的弧線。岸邊,一座不過30米高的石山臨江而立,石崖如斧削成,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文字——這便是浯溪碑林,中國現存最大的露天摩崖石刻羣。

“湘江東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齊。可磨可鐫,刊此頌焉,何千萬年!”一千二百多年前,詩人元結在《大唐中興頌》的結尾寫下這句話時,或許已經預見了這片石壁的命運。

湘水浯溪,崖畔藏文脈(祁陽市委宣傳部供圖)

一條小溪與一座碑林的誕生

公元763年,元結赴任道州刺史,舟經祁陽,被這裏的山水所吸引。後來他辭官隱居於此,將一條無名小溪命名為“浯溪”,意為“我的溪流”,又造“峿”“‌廎‌(吾 + 廣)”二字,命山為“峿台”,亭為“‌廎‌(吾 + 廣)亭”,合稱“三吾”。後世遂以“三吾”代指祁陽。

真正讓浯溪聲名遠播的,是一篇文章、一位書法家,和一塊石頭。

公元771年,元結邀請好友、唐代大書法家顏真卿,將他十年前寫下的《大唐中興頌》書丹上石,鐫刻於浯溪崖壁。碑高3米,寬3.2米,332字,字徑約15厘米,系顏真卿63歲時的書法巔峯之作,被譽為“魯公遺墨此第一”。

因文絕、字絕、石絕,世稱“摩崖三絕”。

一方摩崖,半部書法史

從此,浯溪聲名遠播,文人墨客紛至沓來。黃庭堅來了,在寒風中拄杖登崖,感嘆“平生半世看墨本,摩挲石刻鬢成絲”;米芾來了,留下早年詩作《浯溪詩》;李清照雖未親至,卻寫下《浯溪中興頌詩和張文潛》。何紹基、吳大澂、解縉……歷代名家接力題刻,篆、隸、楷、行、草諸體皆備。

崖壁上還有一個有趣的傳説:相傳八仙之一的呂洞賓曾在此留下一個“壽”字屏,一字之中藏日月星、天地人、金木水火土、永世公侯、福祿壽等18個字,被稱為“呂仙壽屏”。無論是真是假,漫步其間,處處可見古人的匠心與巧思。

據統計,浯溪碑林現存摩崖石刻505方,從唐代到民國,跨越千年從未間斷。然而,歷經千年風雨侵蝕、酸雨沖刷,崖面表層剝落、裂隙滲水,石刻字跡逐漸模糊難辨。505方石刻中,僅308方能被清晰辨識。

松風與公者

再後來,又一位祁陽人走進了這片山水。陶鑄,這位從祁陽石洞源走出的共產黨人,曾在廣東寫下散文《松樹的風格》,要求幹部“像松樹一樣,不管在怎樣惡劣的環境下,都能茁壯地生長,頑強地工作”。1988年,浯溪公園立起陶鑄銅像,與千年碑林比鄰而居。

清代湖南巡撫吳大澂在《峿台銘》中寫道:“園林之美,豪富所私;山川之勝,天下公之。公者千古,私者一時。”這“公者千古”四字,與陶鑄“心底無私天地寬”的精神一脈相承。千年碑林間,先賢風骨與革命者氣節在此交匯。

浯溪摩崖石刻數字博物館(祁陽市委宣傳部供圖)

數字重生:當千年碑林遇見“黑科技”

2024年,湖南啓動了對浯溪碑林的搶救性數字修復。由湖南省委宣傳部牽頭,馬欄山文化數字化創新中心聯合祁陽浯溪碑林管理處等團隊,組建了考古、文博、計算機、AI多學科攻關團隊。

應用光度立體成像、攝影測量與三維激光掃描技術,團隊為505方石刻進行多方位掃描,捕捉0.01毫米級刻痕。通過AI智能修復,訓練專屬石刻修復模型,比對歷代拓片、文獻與同源書法,智能還原模糊字跡,完成了200餘方瀕危石刻修復,逐漸找回消失的文字。團隊還為每方石刻建立了“數字身份證”,涵蓋文字釋讀、書法風格、歷史背景、保存狀態,構建起中國摩崖石刻數據庫,實現“一庫藏千年,一網覽全國”。

2024年12月,全球首個摩崖石刻專題數字體驗館——祁陽摩崖石刻數字博物館在浯溪碑林落成開放。博物館以《大唐中興頌》原文“何千萬年、石崖天齊、可磨可鐫”命名三大展區,打破了傳統文博“靜態陳列”模式。環幕劇場演繹“湘江東西”摩崖傳奇,再現元結與文人墨客臨江撰文、鑿刻崖壁的場景;交互觸控台連通全國摩崖數據庫,遊客只需指尖輕點,即可縱覽中華摩崖的文化分佈。

如何抵達

浯溪碑林位於永州祁陽市區西南湘江大橋南端,從永州市區出發約五十公里,從長沙乘高鐵至祁陽站,車程約一個半小時,再打車十分鐘即達。

景區內,前有陶鑄銅像與紀念館,後有摩崖石刻羣。沿石階登峿台,可見當年元結鑿的“窊尊”;環山而行,可俯瞰湘江碧水、綠浪翻滾。500餘方石刻散佈崖壁,從元結的《浯溪銘》到何紹基的“顏後第一”碑,逐一讀來,需要大半天時間。

而新落成的數字博物館,則為這座千年碑林增添了另一重維度——在那裏,你可以觸摸0.01毫米精度的刻痕,與AI版“元結”對談,見證一座千年碑林的“數字重生”。

浯溪碑林景區工作人員李湘説:“浯溪的價值,不是一天能看完的。”晨光熹微時,碑刻在斜陽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澤,那種“唐碑宋刻,層疊如鱗”的震撼,只有親自抵達才能體會。

把文物還給歷史,把山水還給讀者。千年墨香,一江湘水——浯溪值得一次專門抵達。(丁海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