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二六年伊始,澳門曉角劇社慶祝了五十歲生日,在澳門崗頂劇院──中國第一座西式劇院開啟long run劇場演出系列,首推美國經典劇作《THE GIN GAME紙牌遊戲》。
劇社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創辦,以魯迅最後一個筆名「曉角」命名。創辦人之一李宇樑,是「曉角」的靈魂人物,既編且導,更於去年以新作《捉迷藏》榮獲第二十六屆曹禺戲劇文學獎。
作為民間劇團,「曉角」共出品兩百多部作品,每年堅持大型話劇演出,跨越半世紀,可謂「奇跡」。初識「曉角」,是在它的十九周年社慶。那時我剛讀完大學回澳門,跟隨父親出入劇場觀劇。「曉角」的中流砥柱李宇樑、鄭繼生、王智豪、袁惠清、許國權等人,和我父親結下情誼。
一個民間劇社,能夠堅守五十年,靠的還是作品。
說回「曉角」開年大戲《紙牌遊戲》,出自美國作家D.L.柯培恩之手,被翻譯成多種語言久演不衰。「老已至」及「老將至」,是熱門的社會話題。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四十年前由于是之、朱琳首演此劇,開北京人藝大劇場舞台上「兩個人的話劇」先河。劇本是盧燕翻譯的,劇名《洋麻將》真是神來之筆。去年,北京人藝重演此劇,由濮存昕、龔麗君接棒。
四十年前,養老院並未在中國普及。據濮存昕回憶,當年「北京人藝」版本的演出,是帶有批判資本主義的意識,突顯作品的悲劇感。而今,養老概念普及,演員表演更多回歸到個體,以形象和細膩的戲劇動作詮釋人物內心,意味深長。
作品中的兩個人物,一個是脾氣暴躁的WELLER,一個是新入住養老院的FONSIA,為了躲避養老院「探親日」形影相弔,二人開始了一對一的紙牌遊戲。牌桌上的對局,情感和情節層層遞進,十四場牌局最終揭開兩個人千瘡百孔無法修補的人生。二人從相互試探、相互依賴、到相互折磨,直至「決一死戰」,悲喜相見,笑中帶淚,蒼涼遍被。無法和自己和解的人生,也無法寄望於他人。
「曉角」版《紙牌遊戲》由黃栢豪、源汶儀擔綱,兩位演員不過不失地完成人物詮釋,帶領觀眾在開場未幾便迅速適應戲的基調、熟悉人物性格。有幾場牌局戲,兩位演員努力演繹出「弦外之音」,端賴劇本本身賦予的戲劇張力和節奏,簡潔有力,深意藏於每一句台詞背後。
「我得的是醫學上最嚴重,到了後期的一種病症:衰老!」
WELLER的台詞不留餘地,擲地有聲,直擊座中人心靈。
年老與孤獨,要比孿生兄弟更加親密,它們始終如影隨形,卻無法彼此取暖。一如WELLER和FONSIA,兩顆年老、孤獨的靈魂,無法滿足觀眾善意的期待去抱團取暖。二人的日常,是在無可抵禦的衰老面前,迴避自己的千瘡百孔的人生。一個被生意夥伴背叛,全盤皆輸;一個婚姻失敗,獨自帶大孩子,但卻有着被福利署安置到養老院、老無所依的相同境況。不可觸碰的人生困境,成為兩個人當下牌桌對局中互揭傷疤的利器。
與自己和解,畢竟更需要勇氣。
黃栢豪是一位在表演上頗具爆發力的演員。假以時日,他到了一定年齡再演此劇,我相信他會以更傳神的表演,讓我們看到一個令人討厭又令人心生憐憫的WELLER。
飾演FONSIA的源汶儀,是「曉角」劇社的「老人」。當年,二十七歲的她成功塑造了李宇樑編劇的《二月廿九》中婆婆一角。這是一部獨角戲,源汶儀把兒孫滿堂卻又深感孤獨的婆婆演得生動傳神。近年《二月廿九》數度重演,足跡遍及粵港澳大灣區及內地其他城市。李宇樑說他學會了一個詞叫「二刷」──內地觀眾追着此劇一看再看。我也數度觀此劇。前年,《二月廿九》迎來三十周年紀念,就在二月二十九日這天,大家帶着滿滿的儀式感觀劇。看到「婆婆」源汶儀,我不禁慨嘆:人戲俱老,包括觀劇的我!
此次再看源汶儀。來自主觀印象,我把她定型在了《二月廿九》的婆婆角色,這對於一個此刻在台上很努力的演員來說,是不公平的。源汶儀的婆婆一角,太深入人心,儘管今天她的年齡已與劇中人FONSIA接近,但我眼中的她,卻無法超越當年的自己。
FONSIA這一人物表面溫和,實則聰明犀利,遇上脾氣「一撻即着」的WELLER,兩個人的戲便不能平淡。「曉角」的演出版並沒有把作品作在地化處理,致使我在思考,此類翻譯劇,演員在表演上向「洋範兒」靠近一些,會否更有味道?
戲一開場,初來老人院的FONSIA,出場時抱着一隻玩具熊哭泣。無疑,玩具熊調動了觀眾的注意力,我不免要去猜,FONSIA和玩具熊之間的故事。契科夫有過金科玉律般的論調:「如果在舞台上,第一幕時掛着一把槍,最後這一幕槍一定要響。」不得不說,玩具熊這把並沒有響過的「槍」,讓我走了神。
無論是北京人藝四十年來兩度演出的版本,還是「曉角」版本,關於結尾,都作了不同處理。澳門的演出,是一個開放式結尾,WELLER從台上走下觀眾席,一束光引着他一直步向劇場門外。留下不知所措的FONSIA,既是目送WELLER,也是等待……
除了「洋麻將」之外,我更喜歡「一缺一」這個劇名,相對「紙牌遊戲」,它有一種老已至、無法言說的孤獨與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