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們只是站在街口等紅綠燈,看着對面的人群開始動了,腳步便不自覺跟着往前。那一刻,沒有深思,也沒有判斷,只是身體先行。模仿,往往比理解更早發生。它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個可以被重複的動作、一個可以與人對齊的姿態。
如果從這樣的日常經驗回頭看藝術,事情忽然變得不那麼神秘了。當年柏拉圖將藝術逐出理想國時,擔心的正是這種「不經思考的跟隨」:影像複製影像,情感牽動情感,理性在層層模仿中被削弱,世界離真理越來越遠。於是,藝術成了一種幽靈般的存在,既迷人,又危險。
但世界沒有因此變得比較乾淨。藝術沒有消失,只是等待另一種理解方式。亞里斯多德出現時,沒有急着替藝術辯護,也沒有激烈反駁老師。他做的,只是把藝術重新放回我們已經熟悉的生活裏。
他注意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人從小就靠模仿學會一切。學說話,是重複聲音;學走路,是複製姿勢;甚至理解他人,也是透過在心中「演一遍對方」。模仿不是墮落的開始,而是認識的起點。人之所以能理解世界,正是因為世界可以被重現、被再做一次。
於是,「模仿」在亞里斯多德那裏,悄悄換了一個重量。它不再只是幻相的複製,而是一種認知行為。當我們看見一幅畫、一齣戲,心裏浮現的那句「啊,原來是這樣」,並不是被欺騙的瞬間,而是理解發生的時刻。即使畫的是屍體、災難或怪獸,只要它被好好呈現,我們仍然願意觀看,因為觀看本身,帶來了一種辨認與理解的快感。
這種快感,與吃飽、佔有、玩樂都不同。它更接近於「看懂了」的瞬間︱那種不必擁有、卻已經滿足的感覺。亞里斯多德很早就意識到,藝術的愉悅不是感官的放縱,而是一種不帶功利的理解。後來的人會給它更複雜的名字,但在當時,它只是被輕輕指出來:人會因為理解而感到快樂。所以,我也在模仿哲學家一般的思考,從而感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