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姓人是鄉村的「少數民族」。
冀東一帶,村莊多以同姓聚居,並能從村名上顯現出來,像小劉莊、大賈莊、老王莊……也有不以姓氏冠名的,比如柳店,村裏人並不姓柳,都姓李。
大一些的村莊,往往不是單姓聚居,比如我的故鄉司集鎮,街巷如網,房舍無邊,人丁密集,以姚、王兩大姓氏為主,其他的姓氏雖多,如馬、吳、劉、李等,但戶寡人稀,被稱為外姓人,也有「少數民族」的特徵。
倘若一個以單姓為主的村莊有異姓出現,就顯得很特別。比如柳店,李姓戶籍百餘人,卻冒出一戶姓蔣的。我小學時,聯村併校,周圍村莊的孩子都到司集上五年級,班裏就有一個柳店的姓蔣的孩子。那年代所受的教育,彷彿蔣姓是個有罪的姓,所以人人覺得好奇,乃至調侃、奚落。這個孩子叫蔣峻嶺,與我形影不離。我搞不清一班的同學為啥只和他最交心,他同村來的幾個李姓孩子,都沒入我的眼。
「你為什麼姓蔣呢?」我問。
他也說不清,反正全村只有他家姓蔣。爺爺、父親、哥哥,四個人姓蔣。蔣峻嶺說:「我還有個哥哥叫蔣俊林。」
我打趣說:「等你和哥哥長大結婚、生了孩子,你們村就有兩戶姓蔣的了。」我這樣安慰他,因為我能看出他的孤單。我還就此想像,他一家人在村裏也一定是孤立無助的。我有義務對他好。
好像我是鎮上人,又屬大姓,和我交朋友,也抬高了他的身價。我能從他臉上看出這種驕傲。但後來,我卻和他疏遠了,轉而和一個裴坨子村的姓裴的孩子交好,這孩子一身猴性,聰明好學,很討老師喜歡。被冷落的蔣峻嶺看見我倆在一起,就知趣地躲開,那眼神裏有一絲顯而易見的落寞。
那是我最初的友誼。多年後我遇到過柳店的鄉親,曾打聽他的情況,那人疑惑地問:「我們村,有姓蔣的嗎?」
在司集小鎮,姚、王是望族。別看不是一個姓氏,但也能論出輩分來,同齡人中,王姓總要高一輩,比如和我青梅竹馬的艷萍,我得管她叫姑。一次,我倆在課堂上吵架,還撕扯起來,老師把我倆好一番訓斥。最後,老師對艷萍說:「不管誰對誰錯,你是當姑的,就讓?他點吧。」逗得我倆撲哧都笑了。
這輩分是怎麼來的呢?據我父親講,司集姚家,是從滄州移民至此的姚六、姚七兩兄弟的後人,而滄州也不是姚姓的故土,尋根問宗,就和那個山西大槐樹的傳說有關了。我想,王氏應該是本地的原住民吧,姓姚的遷移過來,要在此地生根,故意自降一輩,以求認同?鬧半天,我的祖先也曾是形單影隻的外姓人。
但幾百年後,祖祖輩輩在此繁衍,姚姓就成了小鎮的大族。
因為是鎮子,比起那些小村莊,外姓人也多,但大多不成氣候,都是小家族。我母親姓馬,小鎮上姓馬的有十幾戶,一攀扯,五代以上源自一家。同在一村雜居,許多外姓人會與大姓聯姻(大概也別無選擇),因此村裏就形成了盤根錯節的親戚網。比如,村裏所有姓馬的人家,都與我是表親,那些姓馬的,我不是叫外公、外婆或者舅、姨,就是表兄、表姐,等等。同樣,其他和大姓聯姻的外姓人,也有這種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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