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教授遊覽敦煌莫高窟,看到洞窟裏一幅幅精美的壁畫,一隊隊遊客的專注和痴迷,他感悟到:「一堵壁畫,加上壁畫前的唏噓和嘆息,才是這堵壁畫的立體生命。」這句話讓我沉思良久。是啊,讓平面的壁畫活起來,需要那些懂它的遊客。試想,讓一個缺乏佛教、歷史知識,對繪畫藝術毫無感應的人,站在沙漠裏這堵石壁前,望着那些斑駁、古老的圖畫,一臉的無知和迷茫,連牆上的菩薩也會沒精打采吧。雖然,真正的藝術,即使無人喝彩,美就在那裏。
我們去旅行,的確需要懂點什麼。從小,我就熟知張繼的《楓橋夜泊》,寒山寺、楓橋、月亮、烏鴉的啼叫、秋霜、漁火、客船、蒼涼的鐘聲,短短二十八個字,囊括了這多種意象,奢侈地裝扮了遙遠的唐朝,還有那些關於寒山、拾得兩位高僧的傳說,這一切使得寒山寺有了立體的生命。
二十二歲那年,我第一次出門遠行,就選擇了蘇州,選擇了寒山寺。說實話,中國的寺廟何其多,若無張繼這首詩做支撐,寒山寺何其單薄?是張繼使寒山寺有了立體的生命,而我們這些千年後的遊客,又讓張繼的詩有了立體的生命。因為,浩瀚的唐詩海洋裏,能夠千年不死的,畢竟也只是少數。
我從小是戲迷,京胡的絲弦繫住了我的神經,美輪美奐的水袖是我飄舞的靈魂,我默默地聽上一段老唱片,常常會潸然淚下。所以,我對京劇的歷史傳承、戲碼唱腔、流派風格,不斷鑽研、積累,使我領略到京劇的博大精深。京劇是活在我身體之外的另一個生命。有時也唱幾句,雖然很不入流,但我覺得,我的演唱是一個戲迷對京劇最美的解讀,所以我並不自卑。可以說,我就是敦煌壁畫前發出唏噓和嘆息的人。
我曾看過一場京劇票友大賽,一位女士演唱程派戲《鎖麟囊》選段,她一開口,就令我目瞪口呆,我預測她不僅會獲獎,還很有可能獲最高的獎項。賽後我找到她,想與她交流、向她請教,結果,我又一次目瞪口呆—她居然不知道什麼是程派,更滑稽的是,她也沒聽說過程硯秋這個人!
「那你是怎麼學的這段戲呢?」我很疑惑。她說:「聽着好聽,就跟着錄音帶學了。」我的心頓時黯然,不是我不如她唱得好,我也不覺得她神奇,因為此時,我已經不認為她唱得好了。不可否認,她天賦絕倫,如果憑她的天賦,去學一首歌曲,或許也能在歌手比賽中奪冠,但是,她與京劇是剝離的,與京劇隔着一萬里的距離,無法與京劇構成那種相互支撐的立體之美。
在美國的奧克斯福小鎮,每年都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就是為了看一眼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威廉.福克納(William Cuthbert Faulkner)的墓地。這個小鎮雖然很小,但因為是威廉.福克納的故鄉而名噪一時,作家、讀者、崇拜者紛至沓來。但是,更多的人,他們來看福克納的墓地,只是為了卻一樁心願而已,包括余華在內,這位把福克納稱為唯一的師傅的作家,也坦然承認:「當我看到(墓地)的時候,我卻什麼感覺也沒有。」但是有一個人例外,這個外國人乘坐長途客車來到小鎮,繞小鎮一周後,在墓地前坐下,坐了很久,好像對着墓地說了什麼,也好像什麼也沒說,他就那麼靜靜地坐了很久。當他回到小鎮的時候,客車還沒有到站,於是他就走進了一家書店,拿了一本書,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安靜地讀了起來。書店老闆總覺得這個人有點面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就繼續和朋友們高談闊論。突然,他想起這個老頭兒是誰了。他沖着牆角激動地喊叫:「加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又譯:加西亞.馬爾克斯)!」
這件事,使我感受到了雙重的立體之美。墓地裏的福克納,人世間的馬奎斯,兩位大師離得這麼近,無論馬奎斯說什麼,或者沒說什麼,他千里迢迢來了,那麼長久地靜坐,就已經是一個超震撼的畫面了。這畫面,使得連余華都覺得普通的福克納的墓地,倏然就有了立體的生命。而書店老闆那一聲驚叫,也瞬間使這位不速之客形象鮮明起來,驚叫之後,馬奎斯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外國遊客,不再是一個看上去平凡的老頭,那一刻,他是哥倫比亞乃至全世界最偉大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