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意間,我插隊當知青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的我只有十七歲,拿今天的眼光來看,真正是毛孩子一個。可是在當年,我並不覺得自己年紀很小,因為我天生一副黑臉膛,還因為我那時的個性相當內向,小小年紀卻顯暮氣沉沉,身邊的那些大伯大娘一個個都說我更像是二十開外的人,又因為從小我父母就着意培養我們姊妹幾個的勞動觀念,大約在十歲上下的時候,衣服就開始自己洗,燒火做飯則是輪着來了,所以,獨自一人插隊洗衣做飯之類是難不到我的,而問題卻出在農活與糧食方面。
我的身材比生產隊裏的同齡人要大,但是,人家十七、八歲能挑能扛,我卻挑一百斤上下的擔子就很難直起腰來了。就算是相對輕巧一些的除草、插秧等農活,我也比不過那些鄉村姑娘。所以,跟他們一起幹活,難免被他們取笑。 比起農活來,更讓人煩惱的是生產隊分的那點糧食,根本就不夠吃,每個月一個人可以分到三十斤未加工帶皮殼的稻穀或玉米或小麥或大麥。如果是稻穀,三十斤加工去殼後只剩下二十斤左右。這對依然處於發育階段、體力消耗還又比較大、並且不能像農民一樣用瓜菜來代替主食的我來說,顯然是天大的問題。記得最慘的一次,我有一天沒吃沒喝,最後餓得肚皮都貼到脊樑骨了。那一天,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淚水悄然從我的兩頰流下,一時間覺得天昏地暗,世界的末日到了。
另一方面,對於我們這些所謂知識青年,其實農民並不歡迎。為什麼?因為我們不僅不能做,而且還要與他們爭工分、爭糧食。當然,他們的不歡迎是就整體的知青政策來說的,而不是針對我們知青個人。也可以說,我插隊的那個生產隊的鄉親們對我還是很不錯的。比如說,幹農活在可能的情況下會予以我適當的照顧,做些輕巧的、乾淨的。又比如說,我餓了一整天那一回,最後是因為房東家的大女兒出嫁,他們邀請我赴宴才得以解決。那酒席上的虎皮肉給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雖然那虎皮肉的脂肪層大約有近兩寸厚,今天的我對此會頭皮發麻,可在那時真的覺得香得不得了。
在我插隊後一年半,也就是一九七七年下半年,國家恢復了高考,而我非常幸運地考進了一所專科學校,因此,我短暫的知青生活結束了。
回首過去的那段知青生活,讓我對農村、農業、農民增加了了解。而到了今天,我還跟那裏的人們保持着一定的聯繫,因為我跟他們建立了一定的感情。當然,這樣的經歷、這樣的感情也讓我在思考問題時的立場、角度會與一些沒有這樣的經歷的人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