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永康方岩五峰書院陳亮像/作者供圖
一、
在永康。
方岩山腳,茂林密處,五峰書院的壽山石室,我坐在天地間細飲發呆。厚固峰和覆釜峰,兩峰夾緊,留下一條深顏色的凹槽,細泉如線,時斷時續。這是一個晴天,我相信,雨天一定不是這個樣子,細泉會變成白柱,飛撞直下。
厚固峰的這一面,我的頭頂,一面不那麼整齊的細雨簾,從天空遙遙掛下,彷彿有人扯着。說雨簾,不是很準確,沒有下雨嘛,應該是泉簾。探頭看,光亮得很,泉簾憑空而來,不絕如縷。我努力地想穿過透明的泉簾看天,天卻狹窄得很。岩邊的沙礫,看着似乎要風化的樣子,有點擔心,實際上,這種丹霞地貌,生來就是如此,它們已經存在幾千萬年。陳亮不怕,朱熹不怕,達夫不怕,自然,我也沒有什麼好怕的。
泉簾的目的地,就是岩腳的深潭,它也是凹槽裏瀑布們的歇息地。
我飲着茶,看泉簾落潭。
落潭時,浪花與浪花之間,互相撩撥,滿潭歡笑。它們雖然細如長線,卻還是很有姿勢的,以不同的角度,爭先恐後,大珠小珠落玉盤。激起的碎小浪花,和世界級跳水冠軍有得一比。
泉滴歡快跳潭,讓我想起一些事,和陳亮,和胡則,和應寶時。
二、
我坐的壽山石室,正是陳亮當年講學的地方。陳亮,南宋紹熙四年,狀元及第,一個特立獨行的人。他總是想得和別人不一樣,作為一個讀書人,一定要有自己的思想,為什麼一定要和別人一樣呢?
朱熹是當時絕對的思想權威,他崇尚的理學,崇義細利,就是說,要重視王道,而忽略霸道,陳亮卻敢於挑戰權威,理學一定要和現實相勾連,王道和霸道相結合才是贏道。這一場爭論,一直持續了十一年。
然而,爭論歸爭論,爭論是學術的,並不妨礙他們成為好朋友。
一一八二年秋,朱熹因工作到永康,自然要訪問老朋友。學問大家光臨,這是一個絕好的學習交流機會,陳亮於是請朱大師,在五峰書院的壽山石室講學,這一講,就達半月之久,四方學子,顛着腳步趕來追星,朱子陳亮辯經的聲音,和着石室裏的回聲,構成了南宋儒學的經典混響。
朱熹講完學遊方岩,常常數百人跟遊,盛況空前。
我朝石室裏間望去,上百平方,空間不過數十丈,卻深邃無比,那隙縫,不斷向岩肚裏深入,就如朱熹和陳亮的學術討論,越辯越深,越辯越透,使南宋的理學之光,照耀後世八百年。
此刻,我內心和陳亮有過一場小對話。
我問:您覺得讀書和報國之間,是怎麼一種關係呢?
陳亮拈着鬍鬚笑答:簡單得很,讀聖賢書之大義要義,就是報國!
我贊同。
我再問:據說,您得這個狀元,非常有戲劇性,真是這樣嗎?
陳亮哈哈大笑:真是這樣,那孝宗的性格和我相像,所以,我對「要不要去看老爹」這樣的論題,談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將國家治理好,才是真正的大孝,而不應該拘泥於每天是不是一定要問候,問候得再好,也只是表面的,治理好國家是當皇帝的根本。我倒沒有否定看老爹,爹爹要看,但有比看爹爹更重要的事情!就這樣,我得了頭名,確實不是我的真實水準啊。
我打趣:歷史上,狀元產生的方法眾多,還有扳手腕贏狀元的呢。
遠處,陳亮的青石雕像,佇立在秋日的陽光下,瘦高清長,白鬚冠帶,深亮的雙眼,注視前方,右手握書,左手輕撩衣襟,右腳微抬,信心滿懷,似乎是要朝京城出發的樣子。是的,他憂慮呀,大好河山,為何不去收復呢?王朝的中興,讀書人的責任,他時刻準備着。
然而,命運和他開起了玩笑,中狀元的第二年,正將展宏圖大志的時候,卻一病不起。
泉滴躍下,激起的小浪花,誰說不是為陳亮逝去而灑的淚花呢,對壯士來說,最悲哀的,莫過志未酬。五十二歲的陳亮,滿肚子學問和情懷的陳亮,就這樣抱憾離去。
三、
望着凹槽直上的天空,我的目光拐彎,穿過覆釜峰的背面,那裏,正是我剛剛攀爬的方岩山。
之字形的遊步道登過,就看到了「天門」陡峭在上,貼着「天門」的岩石,就是方岩,因為整座山峰,像塊大岩石一樣佇立着,四周呈方形,故稱方岩。
上了「天門」,轉個彎就到「天街」,這街雖不如泰山天街長,小門店卻彼此相挨,一家接一家,整條天街,都被紅燭和紅香包圍。永康作協主席章錦水笑說,來這裏,一定要給一位好官,胡則,北宋的清官,燒一炷香!八十三年前,郁達夫觀察到,這天街,專靠胡公廟吃飯的人,總共有三五千人。
胡則的故事,流傳很久了。
永康人胡則,是婺州第一位進士,為官四十多年,歷太宗、仁宗、真宗三朝,施仁政,寬刑獄,減賦稅,革弊端。一○三二年,江淮大旱,餓死者眾,胡則上書,求免江南各地百姓的身丁錢,詔許永遠免除衢州、婺州兩地的身丁錢,也就是人頭稅,兩州人民感恩戴德,多立祠紀念。方岩山上這座胡公廟,應該是最大的一座。一一六二年,宋高宗趙構,還應百姓請求,給胡公廟題了額「赫靈」,百姓敬若神靈,都稱胡則為「胡公大帝」。
老百姓很善良,很真誠,誰為他們辦好事,他們就記着誰。「胡公大帝」,百姓心中的一座豐碑。世上沒有大帝,但有好官。毛澤東用八個字,概括了胡則的一生,「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八個字,想必,就是為官的重要標準和品質,千年經典。
天地間一方岩。
方岩上有胡公祠,我叩首三拜,頂天立地的山,頂天立地的胡公。
四、
順着泉滴的不斷翩躚,思緒仍在疾走。
我坐在厚固峰下的山洞口,這座峰,只是方岩五座名山峰之一座。
在靈岩,高台上,眺望遠方數座和五峰山一樣的峰,也是一景。那些峰,突兀而立,似乎是從大地上長出的大柱子,遊客指指點點,憑着自己的想像,但「天下糧倉」一說,似乎更形象,得人喜愛。
圓圓的柱形,聳立在天地山谷間,飽滿而圓潤,黃顏色的柱體,柱上還有層層繞箍,那是岩石初生時的橫溝,上面有些雜樹,這天生就是座糧倉,結實耐儲。誰說不是呢,胡則為民死諫,不就是想讓這糧倉為民而貯,遇荒則開嗎?
忽然,想起一則剛讀到的筆記。
清代作家陸以湉的《冷廬雜識》,卷三有《擔粥》:
擔粥法,始於明季嘉善陳龍正,簡而易舉。道光癸巳,林文忠公撫吳,冬薦饑,仿行此法,僱人挑赴各城,以濟老弱貧病,活人無算。
明末災荒連連,著名理學家陳龍正,不願意在官場混,回到家鄉,樂善好施,他大力倡行的同善會,成為風行全國的鄉村社會團體。擔粥法就是其中一種方法,這種方法,因地因時制宜:故於極荒之風,特設粥擔,以待流移,若反舍土著,則倒行甚矣。
我們常見飢餒場景,凍僵凍死,四肢直,救援的辦法是,先溫暖其身,然後,用熱水餵,再用清粥慢慢喝,人差不多就可活過來了。
有了先例,碰到災荒,政府官員首先想到這個方法,簡便有效。老弱貧病,靠一碗粥,活下來的無數。
而芝英應寶時的「義莊」,救濟的雖然是本族鄉親,但力度顯然要比陳龍正大許多。
沿着「大糧倉」的方向,往北十餘里,就是芝英千年古鎮,鎮上大多數人都姓應,「義莊」,「常平倉」,就坐落在那裏。
應寶時,清政府洋務運動重要人物之一,同治年間的蘇淞太道,官至一品內閣大學士,心地善良,他捐二千多畝田作基金,以其每年租穀,賑濟合族孤寡老人及疾病無依者,每月給救濟對象,大人三十五斤穀,十歲以下小孩減半。更讓人敬佩的是,應寶時在家鄉,沒有為自己和兒子留下一畝田、一間屋!
應氏後人應忠良,站在義莊的天井邊,大聲向我們介紹着應寶時的善舉,自豪感洋溢。現如今,義莊已經由單一的救貧,轉向助學、獎學、救困為一體的多種慈善運營模式,慈善的精神,扶貧濟困,社會和諧的黏合劑。
五、
我的思緒,又回到壽山石室的洞邊,泉滴依舊如簾。
我已飲完兩杯清茶,發了半小時呆。
時隔八十多年,差不多的季節,我沿着郁達夫《方岩紀靜》裏的足跡走了一圈,山巒依舊,村店依稀,但物是人非,他察靜,我感慨,此刻,感慨只有五個字:天地一方岩。
五個字,我有兩種斷句:
天,地,一,方,岩。
天,地,一,方岩。
前一句中,「方」為量詞,既是量詞,應該可以量,一量,便顯得有些小器,這岩說不定就是潑墨的硯台,不過,也好,天地任我縱橫書寫,就寫兩字:永康!
後一句,「方岩」是偏義名詞,是特指,方形狀的岩石,不,是座方形的岩山,山有名寺,山有流瀑,千年文脈,▉延布/廷布(不丹首都)▉四方!
天地間,這方岩,還具有剛強如鐵的意味,胡則,陳亮,應寶時,等等,都有如岩般的意志,挺直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