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布瓦伊畫作《地理課》
不久前,同事女兒滿月,帶了一大罐豬腳薑來公司請大家食。我見這同事笑得開心,愉悅與歡喜根本藏不住,不由想起那句「女兒是父親前世情人」的話來。連碧咸那樣的萬人迷,對女兒小七也是言聽計從。當他抱着女兒逛街、給女兒餵奶的時候,立時從足球巨星變了大鬍子奶爸。
畫家們對於父與女這一題材也是偏愛有加。十七、十八世紀的歐洲畫家,時常在古典或浪漫風格的肖像畫作中呈現父女相依相伴的場景。法國人布瓦伊(Louis-Leopold Boilly,一七六一至一八四五)即是一例。他出生在法國北部一個頗富藝術氣息的家庭,很小年紀便開始自學繪畫。與那個年代的很多畫家一樣,布瓦伊應貴族人家或富裕中產階級的邀約,創作了不少肖像畫,畫中主角有時獨自一人,有時三兩成群,衣着裝扮十分光鮮。
布瓦伊活躍的年代,正值洛可可風格在法國流行。這一藝術風格注重細節,講求精雅與靈動。如果說巴洛克風格是一場酩酊大醉的話,在它之後流行開來的洛可可式恐怕是淺斟小酌的微醺。此藝術風格的特徵,在布瓦伊描摹父女關係的作品《地理課》中,清晰可見。
畫幅正中是一對父女。父親坐在桌前,女兒倚在他身後,將胳膊支在他的肩膀上。父親面前的桌上有敞開的書、地圖以及一隻在那個年代算是相當新潮的玩意——地球儀。畫中父女二人的眼神彼此應和,互相依靠親密無間,連鞋尖的朝向都近乎相同。繪畫無法像文字那樣,直白說出「喜愛」或「憐惜」之類的話,但畫家透過畫中人的舉動、姿態以及眼波流轉,將這親昵且溫情脈脈的關係,極其生動地呈現出來。
平素我們看那個年代的肖像畫,畫中人總是正襟危坐,不論表情抑或姿態都是一絲不苟。而布瓦伊這幅作品,卻足以讓觀眾讀出輕鬆愜意的滋味來。你看畫中父親,衣衫略有些凌亂,鞋子半穿不穿地掛在腳上,恐怕也只有在女兒面前,他才能完全卸下防備、半點戒心都沒有。另外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畫幅右下角的一隻小狗。在歐洲繪畫的語境中,狗時常意味着忠誠,而這幅畫作中寵物狗的嚴肅表情不單讓人想到其忠心護主的性情,似也能看出些面對知識時的敬畏。在這樣一間裝潢雅致的書房,在父親向女兒傳授知識的靜謐氛圍中,連小狗都收斂了自己的玩鬧脾氣,畢恭畢敬蹲坐一旁。
如果說《地理課》中的父女共處情形是一派和睦的話,美國畫家格蘭特伍德(Grant Wood,一八九一至一九四二)名作《哥德式》(American Gothic)中的那對父女,則完全是另一種看起來頗為古怪甚至略有些諧趣的樣貌了。
我第一次留意《哥德式》這幅名畫,居然不是在美術館中,而是在美劇《絕望主婦》的片頭。片頭那段動畫很有趣,惡搞了不少名畫,伍德這幅創作於一九三〇年的作品也是其中之一。起初我以為畫中男女是一對失望於婚姻的中年夫妻,後來才得知竟是一對父女,立於畫幅前景中,表情與姿態都刻板僵硬。作者描繪的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美國中西部鄉間風情,而畫名中的「哥德式」一詞則指代畫幅背景中的尖頂哥德式建築。
其實,這幅畫被頻頻惡搞的原因,是因為人們通常讀不懂它。父親手中的魚叉是否暗示他以務農為業?女兒下垂的嘴角和緊繃的衣領,是否意指她性格保守不善交際?甚至還有人猜測,畫中父親表情嚴肅,目光中甚至透出些敵意來,手中的魚叉象徵防身的武器,既是守護身後的家,也為防止女兒的貞潔與操守被外面世界的迷亂鬧嚷而侵奪。猜測的人太多,說法又大相徑庭,以至於畫家本人也忍不住出來解畫。他說這幅作品中的確有諷刺與奚落的部分,只是未言明諷刺對象是什麼,或許是彼時美國中部保守且陳舊的鄉風也說不定。
不論如何,伍德作品中的這對父女,與我們見過的其他父女肖像十分不同。人物之間沒有眼神交流,甚至沒有肢體動作的互動,只是面無表情地並排站立。與布瓦伊畫中一眼便能看出的甜蜜溫情相比,該畫中的人物關係顯得曖昧且微妙,而這無疑更加重了觀者的好奇心。或許正是因為這種怪,這幅構圖與設色並不出奇的作品竟能與山姆大叔、芭比娃娃、自由女神像和野牛鎳幣一道,成為美國文化的五大象徵。一對父女肖像畫中,竟然藏着如此多難解的謎題,確也值得你我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