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說好是我去送女兒的，為此早跟公司請好了假，結果到了臨行前她爸爸又變卦了，非要自己去送，知道他是不放心我大半夜開車，但嘴上卻說着：「你在家門口和她說再見跟二十分鐘之後在學校停車場說有什麼不一樣？」我聽了這句話心裏忽然充滿惆悵，是啊，孩子遲早要離開家的，不管你願不願意。

　　其實女兒不過是去西班牙作短期的交換生，況且她又不是一個人去，有同學相伴還有老師帶隊，照理來說沒什麼不放心的，但我總覺得這次不太一樣，畢竟她要住在當地人家裏，這和與我們一起去西班牙度假是不一樣的。女兒拖着旅行箱離開家門的時候並沒有顯出多少不捨，倒是我重新回到床上之後就沒有再睡着，想着她們現在該到機場了吧，什麼時候到慕尼黑啊？轉機不會有問題吧？

　　之後的那些日子裏，我成天圍着手機轉悠，手機一響，立刻歡天喜地，發現不是女兒，就會失魂落魄，這才發現自己原來是這麼的「有出息」。女兒白天日程排得很滿，少有時間給我們發信息，但是看她發過來的照片，那麼快樂和充實，我看了心裏面五味陳雜，欣慰和驕傲是一定的，但是怎麼還會摻雜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晚上女兒從外面回來，如果時間還不算太晚，就會和我們視頻一下，興致勃勃地講述她又經歷了什麼，有一次，她說在海灘上了玩了一下午，在距離她們五十米遠的海面上，竟然看見了躍出水面的海豚！她爸爸聞言嘖嘖驚嘆，我卻幽幽地問道：「有海豚啊？離這麼近？那水裏沒有鯊魚吧？」熒幕裏外的父女倆不約而同地用手遮住了眼睛，嗤嗤笑出來，我倒沒覺得我的問題有什麼邏輯錯誤，但是這些天來腦子不太靈光倒是真的。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為零，我又沒在談戀愛，那智商怎麼會像西伯利亞冬天的氣溫，絕對零下？

　　終於有一天，女兒要回來了，我在心裏跟着她一塊在天上飛，在超市付帳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到了外面一看，果然是女兒已經到達慕尼黑，準備登上飛漢堡的飛機了，我正要回答，她爸爸已經先了一步，他顯然也早就在等着了，但是他不露聲色，而是一本正經地囑咐女兒：「你飛得慢一點哈！馬上天就黑了，別忘了開燈！」女兒也一本正經地回答：「好的！一定照辦！」

　　很多年前，我翻譯過一本心理學的書《放手與找到自我》，裏面講的是父母如何與已成年的子女之間的脫離，我當時還寫過一個很嚴肅的序，「教育」中國父母如何正確看待這個必然的過程。現在輪到我自己了，才發現理論與現實之間的距離。當我又把女兒抱在懷裏的時候，我知道，她現在只是初試羽翼的小鳥，幾年之後，等她羽毛真的豐滿了，就會飛到廣闊的天空中去了，到那時，才是考驗我能不能瀟灑放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