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的一隅,墨香與書香交織,一場關於先生、文脈與傳承的對話,在「那些在長途上行進的先生——汗漫《與誰同坐》新書分享會」上緩緩鋪展。詩人、小說家邱華棟,作家、評論家徐可,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總編輯韓敬群,與作者汗漫圍坐閒談,指尖拂過書頁間的先生群像,字句間皆是對文化根脈的敬畏與追尋,一同解讀這部耗時四載打磨的散文集,藏在文字背後的精神密碼與時代回響。\大公報記者 任芳頡
汗漫,中國當代作家、詩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出版詩集、散文集《片段的春天》《漫遊的燈盞》《水之書》《一卷星辰》《南方雲集》《紙上還鄉》《居於幽暗之地》等作品。曾獲人民文學獎、孫犁散文獎、琦君散文獎、雨花文學獎、揚子江詩學獎等文學獎項。
「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蘇軾筆下的悠遠意境,化作汗漫新書的書名,也成為貫穿整部作品的精神內核。這部最新散文集,以細膩的筆觸,聚焦徐玉諾、董作賓、劉半農、許地山等十位「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的文化巨擘,將詩人、考古學家、作家、出版家、畫家、琴人等不同身份的先生身影,一一鐫刻於紙間,串聯起百餘年來中國現當代史的滄桑與璀璨,也承載着一代知識分子,在啟蒙、救亡、解放、變革的時代浪潮中,從未動搖的思考與堅定的選擇。
追述十位先生生平點滴
書中沒有宏大的敘事,唯有對先生們生平點滴的溫柔追述,那些看似平淡卻足以震撼人心的瞬間,被小心翼翼地留存:1932年7月的那個午後,胡適探望張元濟,臨別之際,張元濟半攙半扶着,親手從自家池塘邊摘下一支含苞的荷花,以荷為筆,輕聲寄語「當寫出絕妙好詞」,胡適躬身致謝。
園林學家陳從周在主持修復豫園的關鍵三年間,接連遭受喪妻與喪子之痛。他忍着巨大悲痛,夜晚就睡在豫園的小房間裏,堅持完成修復工作。汗漫認為,這種「在廢墟上重建花園」的堅韌與犧牲,具有震撼人心的悲劇力量。
在新書的後記中,汗漫將十位先生身上的精神,凝練為「君子、士、大人、先生、俠、知識者」,這六個詞,是先生們的精神寫照。他說,書中的十位先生,從來都不是孤立的個體,每個人的身邊,都有師長、同道、學生與知己,相伴同行,相守相望,一同構成了一個時代的知識分子群像。張元濟身邊,有鄭振鐸、徐玉森、何炳松等「文獻保護同志會」的諸君子,共護文化瑰寶;陳從周身邊,有俞振飛、貝聿銘等大家,共赴文化之約。從這些先生身上,總能強烈感受到一種「來不及了」的緊迫感,與「捨我其誰」的使命感,那是文人對文化的赤誠,對家國的擔當。
分享會互動中,關於讀者對文脈傳承、知識分子精神的問詢,汗漫認為,文脈如不可割裂的大河,當代人與先賢的家國情懷、文化擔當從未改變。每個人都是文明的傳承者,與先賢同行、與文脈同行,便是「與誰同坐」的深層答案。
優秀散文應樸素真摯
在邱華棟看來,汗漫四十年的創作生涯,恰如一條溫潤的河流,前二十年寫詩,以筆墨抒胸臆;後二十年寫散文,以文字載深情,每一步都走得堅定而從容。
邱華棟認為,《與誰同坐》最動人的價值,在於它撥開了歷史的迷霧,讓那些本應熠熠閃光的文化大師,重新走進了公眾的視野。這十位先生,在各自的領域深耕不輟,創造了不朽的成就,卻因種種原因,被時光輕輕遮蔽,而汗漫以細膩的筆觸,將他們的故事一一打撈,讓他們的精神得以重見天日,讓讀者得以窺見中國近現代文化史上,那些珍貴而動人的細節。
書中徐玉諾的往事讓邱華棟印象深刻:送別友人時一時興起同赴北京,身無分文便登報求職。那份不問世俗、不計得失的純粹,那份至情至性的赤子之心,讓邱華棟深深動容。他笑着說,這看似「不靠譜」的舉動,恰恰是最具創造力的詩人的模樣,剝離了世俗的功利與計較,唯有純粹的熱愛與真誠,這便是文人動人的風骨。
徐可以書中許地山為例,坦言大眾對其認知多停留在《落花生》中「做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講體面,而對別人沒有好處的人」的諄諄教誨,卻很少有人知曉,這位溫潤的作家,在故宮文物南遷等重大歷史事件中,曾付出過多少心血,曾堅守過多少日夜。而《與誰同坐》,恰好填補了這份認知的空白,以細膩的筆觸,展現了許地山先生鮮為人知的一面,也展現了十位先生生平與精神的豐富維度,讓這些被忽視的文化大師,變得可感、可近、可學。
徐可認為,汗漫的散文是「新古典主義散文」的生動詮釋,沒有刻意的「抒情腔」,卻藏着最本真的抒情。「中國散文,自古便有偉大的抒情傳統,這份傳統,不應在21世紀的當下被拋棄、被遺忘。人們所反對的,從來不是抒情本身,而是那些過度的、虛偽的、扭捏作態的抒情。」他以孫犁《書衣文錄》為例,強調優秀散文應樸素真摯,文化散文不應是史料搬運或是炒冷飯,而是應有新發現、新感悟,汗漫的作品,正是這樣一部兼具溫度與深度的佳作。
人間煙火氣打動讀者
韓敬群從文化史角度,肯定了《與誰同坐》的深層價值。他以唐詩作比,坦言文化傳承既要銘記李白、杜甫般的巨擘,也不應忘記王之渙、張繼等「微光」,而汗漫的創作,正是「發潛德之幽光」,將十位不被熟知卻極具風骨的先生,一一呈現在讀者面前,讓文脈的力量,得以延續。
談及「先生」二字,韓敬群辨析其雙重意蘊:既有「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的崇高敬意,又有平易近人的人間煙火氣。從陶淵明自稱「五柳先生」、白居易稱「醉吟先生」,到杜甫稱呼困頓友人鄭虔為「廣文先生」,皆可見「先生」有人間煙火氣。
韓敬群說,《與誰同坐》中的十位先生之所以能打動無數讀者,正是因為汗漫捕捉到了他們身上的人間煙火氣。就像翻譯家朱生豪,人們熟知他,是因為他翻譯的莎士比亞作品,讓西方文學的光芒照亮了中國文壇,卻很少有人知曉這位溫潤的翻譯家,也曾寫下「今早醒來甚是想你」這樣溫柔的句子,數百封情書,字字深情,句句柔軟,讓人們看到了他卸下光環後,深情柔軟的一面。汗漫以細膩筆觸,讓先生們走出歷史塵埃,既讓讀者讀懂了「先生」的內涵,也讓文脈的溫柔與厚重,得以代代延續,這便是《與誰同坐》動人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