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頭溝的殘雪一點一點地消融，望京北小河兩岸的小草已經探出綠色。北京的春天在乍暖還寒中走來，顯得羞澀和嬌柔。不過，與古老的北京城相比，春天的姿彩也就飛揚瀟逸了。

「寒雪梅中盡，春風柳上歸。」

立春時節，北京還在寒冷的深處。護城河裏的冰尚存白色，只有街道兩旁的黃楊錯落淺薄的綠，偶有雪花點綴，那些淺薄的綠色似乎傾注了深情，藍靛色在葉脈中喧騰，彷彿向世界宣告春天是她們召喚的。不消十日，麗日烘烘，黃楊的神奇漫盛開來，舒展的枝丫就綴滿星星點點的苞蕾，像搖響春天的鐸鈴。中午有風掠過，寒意淡薄了許多，北小河蘆葦裏的野鴨也就呱呱放歌，剎那間，蒼廓京畿大地上的零星春訊或串聯並聯，聚蕩在燕山腳下的寬闊處，蕭索的日子頓然生動，阜丘上的春色若有若無，正是北京早春動人的寫照。

待到三月中旬，北京的春天就絢爛得近乎赤誠，特別是天街小雨之後的清晨，草色的青碧和夭夭桃花就成了春天的主人。苔蘚布滿的城牆的背後，連片的草茵茵，毯子一般覆蓋城郭里弄，桃花火火地歌頌自然。看桃花，頤和園西堤的山桃最惹人：那些百年古樹虬枝盤曲，卻開出一樹樹嬌艷的粉白；那些細葉裁出的油桃，在風華正茂地綻放內心。從萬佛閣上遠望，整個園子在煙霞中沉浮，海市蜃樓一般。殷勤的園丁告訴我，如果想看到最為精緻的「詩意境象」，最好在三月底的向晚時刻，晚霞擁抱山林，臨水的桃李在微風中搖曳，花散湖面，香遠益清，叩醒向晚。最妙的是一樹樹的放歌的桃花竊竊私語，隨風肆意。偶有鳥鳴婉轉其中，後山的春泉便一起合鳴，潺潺地就鬧起春意。北京文人多，喜歡在此遊樂賞景，奇妙的是桃花沾衣不濕，而那暗香浮動整個身心，「秀」出一篇篇錦繡北京的春色，大有萬樹湖邊桃，新開一夜風的蓬勃景象。

「屋上春鳩鳴，村邊杏花白。」

翻過三月的春山，昌平杉園的杏花合着春天歡騰起來。杉園杏花品種多且珍貴，花朵飽滿，顏色各異，密實景致，層層疊疊，遠看如雲霞棲枝。清晨或暮靄時分，杏花籠罩在氤氳的水汽和晚霞中，宛如水墨。熱情好客的主人總是把親朋好友邀約於此品茗寫生，歌詠春天。大地上的光影多姿，和丘坡上的杏樹一起婉轉，構成生動和諧的勝春圖景。「草樹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鬥芳菲」的熱絡在杉園葳蕤了爛漫。

說到杉園的春天杏花，就要說說景山公園的牡丹。

四月底，一些花到了「東風無力百花殘」的當口，「絕代只西子」的牡丹姍姍來遲。這些花中之王開得燦爛極致，碗口大的花朵壓彎了枝頭，紅似火，白如雪，紫若霞，黛若鴉，有「綠艷閒且靜，紅衣淺復深」的層次。晨風吹過花間，穠姿貴彩，艷信奇絕，翩如仙人，大有「錦幃初捲衛夫人」的風範。有趣的是，景山的牡丹不同於洛陽牡丹，洛陽的牡丹大都廟宇街心惆悵思春，晚來紅殘，而景山牡丹多植於松柏之側，迎春托春。一個「千花百卉不成妍」，一個「琴聲長伴讀書人」。恰似這座古老都城的縮影─靜穆中透着絢爛，厚重中滿是生機─這正是北京春天的獨特魅力。

色染煙霞碧，翠帚掃春風。北京胡同的春天尤清靜恬適。一枝蠟梅花斜開牆角，一株海棠花栽種院中，在鴿哨中品讀歲月，散淡的韻致在窄窄的小巷子瀰漫，在一天的任一時刻向路人問好，為自然塗抹妝彩─青磚灰瓦的古居民宅充盈詩意。如果早間的庭院在一夜春雨中清新，深巷賣花的悠長之音一定平仄押韻，胡同深處的北京春天繾綣綿長，愜意悠揚。

北京的春天來得匆忙，走得也倉促。從鴨蹼感知的暖到花瓣零落成泥，大約也就二三個月罷了，但她的美和妍卻不曾有一絲的掩飾和怠慢。在鄉間，她自由浪漫地呼朋引伴，招搖翩然；在城裏，她同樣無拘無束印染紅牆瓦礫，盛開在文人雅士的詩文丹青中。

「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

五月，西山無風，夏天已迫不及待。站在東靈山眺望，山花、森林、草甸層層遞進到初夏邊緣─春天業已淡泊。春天彩繪接近尾聲的光景，前門的槐樹，後海的玉蘭花以及魯院的眾多花木，也次第開啟。花一樹，凋零成抽象畫的主題，唯餘春天的靈魂，悄然隱藏在日漸熱烈的陽光背後，但誰又能忘記春天的面容和身姿呢？她們清尚、高潔、芬華，為北京留下風華和芬芳，在歲月的積澱中成為文化和文明。